仿若對蘇彥無聲的贊譽。
這個出生門閥世家的公子,原是從未變過,斷不會做出那等有悖禮法、自毀名聲的事。
這是一顆點亮夜空的璀璨星辰,是世人操守的指向燈,是臣民膜拜高捧的璧玉,怎會錯了方向,怎會隨風搖曳,又怎會染上瑕疵!
世家的官員更是意氣風發。
任蘇彥往昔如何幫扶少年女帝,偏信偏寵,然至關時刻,他始終站在屬于他們利益的一方,推世家的少年上位。
且是如此手段,在少年天子班師回朝的第二日,以一旨違背她意愿、卻讓她無法說一個
“不”字的詔書,壓制了她即將如日中天的威嚴。讓世人看到,這大魏帝國,尚是丞相做主。
說違背天子意愿,是這片刻間,文武百官都看到了女帝的失態、沉默、隱忍、和憤怒。
然而此刻御座上的少女除了木偶般失神,無能為力。
如此便也證明了,坊間一段流原是真的,只是起頭人分明是她自己。
只是這會,已經無人再會計較。
因為,這一則昭告天下的旨意會攻破一切。
這里林立的文武,也只當流種種是少女情竇初開的一段笑談。自然她還是君主,無人會自討沒趣,再糾纏不放。
縱是嚴正剛阿的御史臺,也懂得見好就收。
總之,少年天子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中,在與丞相的一場情感博弈中,至此刻,一敗涂地。
不僅群臣這般想,江見月也是這樣想的。
她安靜地坐著,十二赤珠冕旒條條垂下,一動不動。只有珠光盈盈閃爍,刺入她眼眸,讓她眼前一片模糊。
她本還隔著冕旒看他,想問一問為什么?
后來看不清了,便也懶得看。
只覺冕冠壓人,脖頸酸疼,便這般垂了頭,連著眼皮也搭下,碰落含在眼中許久的淚珠。不能擦,擦了就等于告訴他們,她在哭。她不動不說話,他們就只當看不見。
再后來,她的聽覺也開始模糊,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么。
慢慢的,意識也逐漸散亂,只渾噩中聽到離她最近的黃門唱喏,“有事起奏,無事退朝。”
又一會,“散朝”二字貫入她耳際。
她怔怔起身。
抬腳卻被有些嚇倒,是夢魘般的山呼萬歲。
萬歲,萬歲,萬萬歲。
她甚至有些無措,頓了頓,走下去。
沒有走太久,大概七八步,走到了丹陛上,數個臺階本是閉眼都能走的。但是這會,從胸腔沖起的一股血腥讓她閉了眼,沒有好好走下去。
一口堵在喉間許久的血噴出來,她從九層丹陛滾下去,跌在疾步上來的人足畔。
紫袍靛紗,鳳池清波。
青年的輪廓映入少女虛闔的雙眼中。
其實就算看不見,也能知道是他的。
他身上雪中春信的味道,他胸膛懷中的溫度,在十二年前的渭河畔,浸入她骨髓。
這么多年,她將他活成信仰。
所以即便到了這一刻,他彎腰抱過她,她便還是無可救藥靠上去,抓住他。
卻是一息之間,他又棄了她。
她腰腹間感受到他松開的手,眸光看見趕上來的少年。
他們有著相似的眉眼。
端方,清雅,博愛世人。
年幼時,在蘇府,在抱素樓,蘇瑜待她也很好。蘇彥忙時,他教她讀過書,認過字,給她送過新年的賀禮,祝她永遠快樂。
不是太多的相處,大概有那么三兩回。
但是她都記得,小心珍藏。
這一生,她沒有遇見多少好人,得到的溫暖也屈指可數。所以點滴的恩惠她都牢牢記在心頭。
自問后來此時,她上了萬人之巔,沒有虧待過他。
為何要這樣?
最后他也沒能抱起她。
是夷安攜一身怒意撞開眾人,抱著她回了椒房殿。
聽聞她把前來探病的蘇瑜罵了一頓,后來又把沒來的蘇彥也罵了一頓,罵到最后,連著陳珈都被她劈頭蓋臉訓了一通。
二月十二,女帝在未央宮暈倒的第三日,太醫署向尚書臺回話,乃舊疾復發,暫時緩解,但仍需靜養。
尚書臺理政的高官一時沒有說話,目光都落在蘇彥身上。
若說當日中貴人讀完詔書,百官在女帝的失態中確定了她的情意所指,那么后來丞相上前抱她的一刻,前排的部分官員則也悟出了他的情意。
若只是憂君護君,若只是師長如父,若只是一個為人臣的身份,幼承庭訓的青年人不會兩眼通紅,在退身的間隙垂眸忍住滿眶淚意,之后在沒有女帝任何音訊的境地里他也闔了府門,兩晝夜誰也不見。
是昨日午后,方出現在尚書臺,重新理政。
這分明是一個男人對女人的情感。
“要修養多久?”蘇彥開口,平靜比冷漠還無情,“眼下太仆令占了兩個日子,七月初八和十月廿二,乃上上吉,宜婚嫁。”
聞這話,諸官松下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