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還得從桓氏謀逆案說起。
九月底,桓氏謀逆案公示,正支夷滅,旁支流放。
原是朝野無聲,天下俱服。
唯一的一點聲音,是桓氏最后一任家主桓起和離的發妻蘇恪,提出欲送他一程。人之常情,都未上達天聽,廷尉趙謹便做主允了。
關押死囚的廷尉府牢中,昔年光風霽月的世家公子聞是她來,稍理了散亂的須發,將身上囚服卷邊掖好,受過重刑的背脊撐得筆直,端坐在貼墻的角落,見人影將將拐道過來出現在燈光下,便已開了口,“就站那,莫進來了。”
一扇牢門之隔,外頭尚是清白地,里頭乃蟑蟲老鼠。
蘇家大小姐,從來矜貴嬌嫩,是溫泉甘露養育的花,就該在潔凈處。
從結發到和離,漫長又須臾的十數年里,這是桓起第二次作她的主,頭一回是和離。
亦是蘇恪僅有的兩回,愿意聽話。
婦人聽話站在外頭,“妾給你帶了些酒菜。”
縹玉酒,符離麻雞,白灼豬肝,光明蝦炙,金漿菜心,酥油湯餅。
侍女將膳食送進去,呈開來,竟都是他素日喜歡的。
“夫妻一場,妾多少還是記得的。”蘇恪這日換了身稍稍素凈的衣衫,減了胭脂釵環,竟有幾分風中殘荷的柔弱姿態。
桓起自斟自飲,也不看她,道是,“你還是珠翠加頂,錦袍裹身更好看,該是牡丹的樣子。”
花中之王,人中鸞鳳。
雍容華貴的蘇大姑娘一貫如此自詡。
“你可是故意與妾和離的?”蘇恪昂著頭,忍住發紅的眼眶,“為了這些莫名其妙作死的事!”
桓起有些摸不懂她的意思,不知該回是或者不是。
她若是為爭一口氣來的,他當說是,如此她會覺得自己不是被拋棄了的一方。
她若是因對他還存著情意來的,他該說不是,都這般田地了不能再讓她有牽絆。
很可惜,成婚這么多年,他始終琢磨不透她的心思。
于是在他猶豫的片刻里,她又問了一個問題。
“后不后悔?”
“不后悔。到這會了,與你說說也無妨,“與趙同壽”是我家族的信仰!”桓起這會回得干脆,“這也是當時娶你的最大原因之一。”
“你乃茂陵長公主之女,堪比公主,既然長公主提議,我桓氏自然樂意之。”
蘇恪點頭,“所以阿弟反了前朝,你就不要妾了是不是?”
桓起持著一杯酒,“沉璧為天下,我為家族,論格局我不如他。但各有其道,各稟信念,只是難為了你。”
他飲了一口酒,環顧四下的監獄史,有半句話沒說,“且貴人擇中了我、啟動了我,乃是我無上榮光。”
貴人還在,布下的棋子還有,便不算輸。
“謝你的酒,謝你來送行,回去吧。”男人飲酒盡,最后道,“以后世上沒有桓氏了,你可以讓亭亭隨母姓。”
“蘇姓,能更好地護你們一生。”
話落,便見蘇姓的貴女眼淚噼里啪啦地掉,上氣不接下氣,“清明寒食,妾會待她來看你。”
十月初三,桓氏正法。
翌日,十月初四,蘇恪將女兒改為蘇姓。
改過之后,蘇恪又很是后悔,緣故是女兒與她說,喜歡表兄。
表兄,蘇瑜。
蘇恪嫡親的外甥,長了她女兒五歲,是何時的年齡,且親上加親,確實是一門極好的親事。卻不料被其母溫似詠以“同姓”之由婉拒。
古來同姓不通婚。
蘇恪自然知道這個理,只道改回去便是。
然溫似詠卻道,“無論亭亭隨何姓,這樁姻親都是不成的。”
蘇恪有些惱火,問其緣故。
溫似詠道,“子檀已經有了自己喜歡的人,待到了日子,便給他說親去。強扭的瓜不甜,這事以后就不說了。”
溫似詠看著柔婉謙和,卻是個說一不二的性子。唯一的一點軟化,給了兒子。
她原是一心想讓孩子繼承他父親的志向,橫刀立馬,征戰沙場,做個武將。然自去歲年末見到血染半身的兒子,終是心中動搖。加上他的左臂傷得厲害,幼時又被她催著練武過渡消耗了身子底子,醫官雖未判定日后不能持刀握劍,卻還是建議少動武的好。
加之蘇瑜自個便有從文的意思,她便也愿意支持。
而她曾不止一次見到,他握一截青衫布袍出神,問過確實有了心儀的姑娘。只道那女郎尚且年少又在守喪中,正好可待他有了建樹再去求之。
就這么一點血脈,她沒有不依他的。
“誰家女郎?”蘇恪亦是愛女,仍作爭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