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銅鏡中一張少女面龐,低眉笑了笑。
他是來面圣見天子的,遂吩咐就按照平素聽政模樣,著常服、簪冕冠即可。
*
“蘇相免禮吧。”一進殿門,她便先開了口,“沒有旁人,不必虛禮了,跪來跪去小心傷口。”
她話語平和又日常,那一下虛扶當真是虛扶,距離他半丈處伸手抬腕,從他面前過,衣袂不接,馨香未彌,人便已在席上端莊落座。
“坐吧。”她看他清癯又涼白的面旁,動作也不甚利索,到底起身至身前扶上他臂膀。
蘇彥手僵了一下,抬眸看她。
“從師徒論,弟子該侍奉師父;從君臣論,蘇相也受得起。”江見月攙他坐下,自己回了位上。
蘇彥便道,“臣多謝陛下。”
江見月道,“既然未曾好透,蘇相歇著便罷,何故非要入宮。縱是三里之地,亦是勞頓。”
蘇彥聞這話,便知她在賭氣。
賭他不許她出宮看他的氣。
他徹底清醒后,五月里,她原扮作方桐的小藥童,偷偷入丞相府看過他一回,結果被他罵了一頓。
他說,縱是三里之地,也是危險的。
而細想,當時因他動怒扯到傷口,她恐他傷得更厲害,便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未再反駁,只按他意被送回了宮中。
她低眉垂首離開的樣子,后來屢在他眼前浮現。
他竟覺得又見到了初初收養(yǎng)她的那些日子,她怯懦、膽小、恐給他添麻煩,恐遭人嫌惡被拋棄。
便總是小心翼翼,連佐藥的蜜餞都不敢多吃,甚至膳食都計算著用。
連著好幾日,他站在窗前,眺望蒼龍闕,控制自己不要入宮。同自己說,尚且臥榻不能理事,不必入宮。
不必入宮。
而眼下,她問,何故非要入宮?
蘇彥理正神思,她還能賭氣,還能這般問話,便還是桀驁姿態(tài)。
不似當年柔弱。
可以放心的。
“臣來,同陛下回稟渭河刺殺案一事。提前結案都是臣安排的,主要是為了桓氏放松警惕……”
“是嗎?”她截斷他的話,問道。
蘇彥頷首,“自然是真的,桓氏一族……”
“其實不是真的又如何呢?是丞相就想這般結案,朕又能如何?難不成朕還能推翻蘇相的意思嗎?尚書臺能聽朕的話嗎?三公九卿會站在朕這處嗎?凡與丞相相悖之,朕有自知之明,什么也做不了!是故——”少女抬眸望向他,“蘇相不要解釋了。”
“皎皎!”蘇彥情急中喚她名字。
江見月盯住他。
他尚且肅正模樣,也未曾改口,只繼續(xù)道,“無論你如何想,師父于政務公義之上,始終與你一心。你一日為君,便永遠是君,師父為人臣,便不會做不臣之事。”
“所以師父是當真喜歡桓家四女?”殿中冰鑒水霧繚繞,騰起又散開,江見月眉眼中攢起虛無的笑意,“蘇相要對朕盡忠,又要對桓氏女盡心,然桓氏一族卻又想至朕于死地,您便將自個劈成兩半,分來與我們,可對?”
“對!”蘇彥毫不疑遲地回答,“桓氏嫁與臣為新婦,便是臣的人,桓氏種種都與她無關。”
是趙謹前頭傳達過的意思。
江見月頷首起身,至他身前垂首,低低喚了一聲“師父”。
沒容他開口,只輕聲道,“這處無人,師父請容我說一說。”
她沒有對案坐下,而是繞道他身側,無有東西隔在彼此中間,只有彼此的氣息,她緩緩開口,“五月里去看師父,是我實在擔心,沒有忍住;今日前頭譏誚話,是我生氣,胡鬧爾。但歸根結底,是皎皎實在害怕。那時聞您遇刺,我守在宮中,徹夜等您消息,等著等著便胡亂想,若是你不在,是不是我們就連最后一面都見不上了?后來撐到您脫離了危險,我自己又發(fā)病了,病中疼痛軟弱,猶如瀕死,我便又想,若我在那一刻去了,孤零零死在這深宮之中,你會不會有一點后悔,我們都沒有見到最后一面,沒有好好告別……”
她淚如雨下,伏在他身前,背脊忽顫,“我實在害怕,值此一人。所以師父娶親生子,還能,還能過往一般,疼愛皎皎嗎?”
她棄了君王姿態(tài),尤似當年渭河畔的孤女,伏在他足畔,與他說,“我很乖,求您別不要我。”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