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半夜病成這樣,闔宮皆知,翌日自然傳到輔政大臣耳中。
章繼、陳章陸續(xù)入宮問安。下午時分,蘇彥也過來了。
椒房殿殿門鎖著,出來的都是大長秋,一樣的話術(shù):陛下氣瘀致脾胃不爽,積食生吐,已無大礙。
然對著蘇彥,阿燦氣不打一處來。
她心中只有少主,并不畏懼外頭朝臣官職幾品,是怎樣位高權(quán)重,亦還不知兩人間的事,只直道,“蘇相七尺兒郎,鐵打的身子,可以夙興夜寐。您憂國憂民,為陛下鞠躬盡瘁,自然是好的。但是陛下才多大,自幼時便是一副病體,也沒有個徹底養(yǎng)好的時候。蘇相原該比婢子更清楚!”
“年終跑出去尋您一趟,也不知到底何事,回來這開年來大半月就沒見她吃好睡好過,好不容易昨日得了半日歡喜,正要好好用一頓膳,結(jié)果您一分卷宗呈上來,把她弄成這幅樣子!什么天大的事,您要這樣逼她?都不容她吃頓好飯,睡個安穩(wěn)覺!是晚一日說,天就要塌了嗎?”
蘇彥昨日午后回去,更衣獨坐,看著袍上淚漬,任由衣體生香。
心靜下,反省自己的舉止。
這么多年了,他養(yǎng)她教她,哄她陪她都成了習慣。這兩年許是因為她所在位置特殊,事關(guān)國本,他便更加在意她,受不住她丁點病痛不適,也見不得她分毫軟弱流淚。每回她一哭,一生病,他就愈發(fā)心疼愧疚,恨不得以身代過,唯愿她安康無虞,免累國體動搖。待她卻與旁人不同。
卻不曾想到,少女長成,情意漸生,累她會誤入歧途。
她尚且年少,情難自抑,又天性聰慧,善謀人心。
譬如昨日,她長長一席話,說的是私情與公務(wù)交纏,讓她忘也不能忘,進又進不得,困頓兩難。確實如此,他聽來如刀絞,恨責自己帶她到這般境地,見她搖搖欲墜,幾欲破碎,便只想捧養(yǎng)呵護,以免君主不寧,朝中生亂。
然,那樣沒有距離的安撫,回頭想來只會讓她彌足深陷,以為還有希望。亦或許,那本來就是她要的結(jié)果,一點用了心機后得到的甜蜜和他的親近。
不然,何來這會大長秋口中“半日的歡喜”!
但這不是她的錯,她沒有錯。
蘇彥如是想。
是他的錯。
為師,沒有引導好她。
為臣,忘記了分寸。
不能再這樣了。
他寧可一時重傷她,也不能讓她犯一生的大錯。
所以昨日,他才會在臨宮門下鑰前,擬出那道卷宗,讓她知曉他也想少見面,少接觸。
迫不及待!
“若陛下是因為臣昨日一道卷宗而氣淤不適,那即便拖到今日呈上來,陛下也一樣會龍體不適。晚一日不如早日,今個大安了便好了。”話落,他站在殿門外,朝殿門拱手行禮。
禮畢又轉(zhuǎn)身對阿燦囑咐,“接下來數(shù)日都沒有朝會,陛下可以靜心修養(yǎng),大長秋好生照顧便是。”
“您——”阿燦被蘇彥前頭話氣的不行。
什么叫見了卷宗一樣會不適,晚一日不如早一日!但又無可反駁,只跺腳看著已經(jīng)告退的背影嘆氣!
阿燦都氣惱,就莫論椒房殿中的女帝。
她本握著一支筆在練字,只是手中沒多認真,唯有耳朵努力豎著,眼睛時不時隔著門上縫隙看那處身影。
見松竹英姿久立朱墻側(cè),最后卻道出這么一句話。
筆尖墨汁滴落,暈染大面竹簡,只聞“咔嚓”聲響,筆管斷成兩節(jié)。
*
這日后很長一段時日,蘇彥將這段距離保持得極好。
小姑娘除了初時失落了一陣,到了二月里,隨著天氣放晴,身子漸好,她的情緒心思似也淡了些,按著他預(yù)想的在走。
逢五峰十在宣室殿見一次,多來九卿都在,給她講一些重要政務(wù),所留不到一個時辰。偶爾九卿散去,蘇彥也會多留一會,便是他在上一回留了課業(yè)要給她答疑解惑。譬如一些簡單的政務(wù),蘇彥不再直接批閱,也不再給尚書臺過目。而是挑出來,理好呈給小姑娘,讓她試著批閱。
之前一年,只是帶著她聽政論政,她沒有批閱過奏章。但是一年過去,她成長的原比他想象地快。
他自然愿意放權(quán)。
縱然他也希望她能如嬌花一般永在在溫暖殿宇,不受風吹雨打。但也只盼著是一朵人間富貴花,得人愛惜;而不是柔弱攀藤的凌霄花,靠人生長。
何論,她也不是花,而是鳳凰,橫絕九天才是她的姿態(tài)。
而九天之上何止風雨,更有雷霆,她當有一身好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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