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越看他一眼,看得久些。
蘇彥并未避開,頓了頓道,“少時姻緣,乃為兩姓之誼。蹉跎至今,如說還有情意,委實也是虛的,實乃家姐催促!”
“妾明白!”桓越涌上一股酸澀,“但妾愿意,多少年月都不覺什么?!?
蘇彥點了點頭,“若放在當年,許還有一腔情深熱忱。如今么,多來是為責任,再說的不好聽些,利益爾?!?
他掀開車簾,半邊面龐融進夜色中,半邊還在車廂壁燈的光線下,卻因為嘴角一點若有若無的自嘲笑意,使得整個人清寒落寞。
早春夜風撲面,他忍不住掩口咳了兩聲。
“蘇相……”桓四姑娘一手從那盞熱氣依舊的湯圓碗壁拿開,欲要伸去給他拍背。
蘇彥抬手止住了,“一點未愈的舊傷,無妨!”
“世家聯姻,利益高過情愛。”桓四姑娘重新捧上余熱彌漫的碗盞,“妾很高興,蘇相今日坦承相待。”
“天色已晚,妾告辭了?!彼鹕砀A烁#墒膛蜷_簾子,盈盈下車。
“四姑娘!”蘇彥端坐車中,眼中含了一點笑,“還是作舊時稱呼吧,你可以喚我七郎。”
月影橫斜,夜風生寒,桓四姑娘一張欺霜賽雪的面龐燦若云霞。
在燭臺燈火旁,更加明艷照人。
“看來今日收獲頗豐!”月上中天,桓起過來胞妹院中,看她正在用一盞湯圓。
米黃的團子,外皮軟糯綿密,內里豆沙餡新鮮香甜,桓四姑娘不疾不徐用完一個,漱口凈手后,方啟口,“很甜。”
桓起飲了口茶,“你原是不用這等街邊攤口的膳食的?!?
“七郎都能咽下,我又何必挑剔。”桓越示意侍女撤下膳食,屋中唯剩兄妹二人。
“七郎!”桓起口齒間繚繞,“蘇沉璧不是這般好糊弄的,這么多年過去了,他對你若有心思,何必延至當下。今日竟能主動相邀請你共游燈會……”
桓起搖頭。
“他自個說了,乃長姐催促,兩姓締結,利益爾?!被冈叫Φ溃熬褪且驗樗@般直,我方安心不少。若說什么愧疚,耽誤蕓蕓,我反覺虛假。”
“他竟直說了?”桓起不可思議道,然轉念一想卻又頷首,“也對,這確實是他的路子,多來喜歡攤開了說。說得好聽乃凡事說明白,不好聽就是你咎由自取。”
桓越給兄長續上茶水,“父母之命媒妁之,多少夫妻婚前都不相識,婚后也能相親相敬,相守一生。我且當同他不認識,婚后再養情意。再者,蘇志欽一脈,只剩他一個子嗣,他總要成婚。故而,單從婚嫁這樁事上,我不覺他有做戲的必要?!?
“你這般有把握當然好,得了蘇氏這層保護甲,我們便成事了一半。”
“還要一樁事!”桓越眸光亮了亮,“或許蘇相并沒有我們想象得那般維護女帝。”
“怎么說?”桓起頓時來了精神。
“這日燈會,我觀察到兩處細節。一處是女帝要求宵禁,路人對她評議并不好。蘇彥有些失神,臉色不太好看。這處自然可作他是為女帝不平,聞那些話而慍怒。但是后來他送我回北闕甲第,撩簾觀處,乃未央宮方向。雖然他掩飾得很好,神色容在夜色中,但是我還是留意到了,他笑中自嘲,多有失意。”
“自嘲?”
桓越頷首,起身至窗前看那輪滿月,“他當初反趙,自是前朝帝主實在昏庸,又有江懷懋大軍壓城,效忠江氏也沒什么。然誰能想到,后續江氏竟是女子上位,他自也扶上去了??墒前⑿?,您說他就沒半點動搖過嗎?女帝離京遇刺,他被御史臺彈劾受責,好不容易護住她名聲,她自個又爆出來遭人非議,如此接二連三生事,他就半點沒有怨?他那點自嘲,便是信念的動搖。前頭聞話生慍,大抵也不是為了維護女帝,多來是為自己不值!”
“你一貫細心?!被冈角命c桌案,“若真是如此,我們行事勝算更大些?!?
“不是勝算更大!而是事成之后,我無需擔心會因為舉事逼他就范而與他離心,不過是帶他重新走回世家的道路,而不是女帝的歧途。”桓越一瞬不瞬盯著那輪滿月,想象她不久后的殘缺模樣,“畢竟按照貴人的計劃,需在婚禮動手。大好的華堂,要染她的血,想想就晦氣!”
“且不論事后事,我們還需穩扎穩打,如今蘇氏只是請媒人來納彩,待我將今日事問過貴人,看是否直接應了,還是再驗驗蘇彥態度。索性明日尚書臺關于廷尉的任職即將公告,趙謹沒有機會了,會由你堂哥桓赴頂上。”桓起起身笑道。
“這是為何?”桓越轉過身來。
桓起笑意愈發歡暢,“今個喝酒,京兆府尹無意露出的消息,趙謹不僅掌不了廷尉職,或許連自身都難保了。你且待明日!”
明月皎皎,蘇彥亦歸來府中。
他下馬車后,提著一盞后來拐去買的兔兒燈,獨自走了段路。另一只手中還拎著一碗湯圓,見路邊乞丐,便送給了他。
*
翌日早朝,新春伊始,滿朝文武來得很是齊全。包括楚王章繼在十三那日,已經接領銀錢抵京,同大司農順利交接入庫。
這日皆聚匯未央宮前殿。
要議論的事一共兩樁,一件是渭河刺殺案的進度,一件是尚書臺對趙謹的任命。這兩樁事原可以合并為一。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