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屋中看見用剩下的膳食,整齊地放在桌案,尤似等人歸來食用;看見被褥被疊起,是就寢起來后規整的模樣;還看見席案角上勾著一塊碎步,是她今日身上穿的那件男裝花樣;甚至他還尋到了旁的的東西,但是唯獨沒有見到她……
從李肅口中得了話,都未曾向胞姐告別,便駕馬下山。
結果山中大雪,朔風將他吹得清醒些。
如此風雪,必困山間,徒費時辰。
他退回半山,盼著前頭前往大本營召集人手的傳令兵能帶人迎上她。
李肅跪在地上壯著膽子道,“大人,或許您過慮了。畢竟陛下往來這處不過兩日一夜,無人知她蹤跡。”
他攏在袖中的手,指尖捏著一物,攏入掌心,“但愿。”
但,天不遂人愿。
風雪愈大,雪鵠不渡,傳信無音。
鵝毛大雪在廿九的晚間方歇,朔風亦止。
李肅連夜帶人清理山路,他在雪霽之后的兩個時辰出發。
彼時見他房中燈未息。
桓四姑娘洗手作羹湯,正熬煮一鍋羊肉湯餅,肉爛湯濃送到他處時,他正好離開,留她一個背影。
“蘇相,桓四姑娘來送行,可要稍緩片刻。”傳話的是返身回去拿東西的抱石。
卻壓根沒得回應,只有步履匆匆的身影。
桓四姑娘。
蘇彥腦海中念過這個名號,原該轉眼揮散,這廂卻來回流轉。待到渭河畔,這四字便徹徹底底刻在他腦子里。
一晝夜大雪,渭河橋上冰雪又覆一層,已經洗刷掩蓋了之前的血跡和殺戮。蘇彥行徑此地時又是凌晨夜、視線極差之時,原該無所察覺。
但是馬是一種嗅覺極其靈敏的動物,才臨近橋頭,便揚蹄噴鼻示警。
于是,隨從手中照明的火把四下探視,發現了殘留的血跡,冰霜下封印的尸體……
蘇彥有一個瞬間,氣血上涌。
眼前全是少年女帝的模樣,她五歲時的模樣。
揚鞭策馬奔皇城,轉眼便消散在夜色里……
*
是馬蹄疾奔的聲響,是越來越清晰的面容。
劍眉,星目,唇珠,還有雪中春行的味道,隨著渭河的逐漸后退,他便離她越來越近,近到一伸手就可以觸碰到他,近到呼吸間全是他的雪意梅香。
可是,她伸出手,人便散了。
他沒有入宮,一直都在他的丞相府中。
丞相府后院的軒榭里,地龍燒得暖洋洋的,青年丞相跽坐席上,正在教一個孩童寫字。
除夕夜,他教她寫“春風送屠蘇,新桃換舊符”。
旁邊還設一案,一位婦人正在烹茶。
茶煙裊裊,看不清她面龐,但能看見她舀茶晾清,送到他面前,喚他“郎君!”
他含笑接過茶水,卻聞孩子的聲音又響起,“阿母,我也渴了。”
“阿翁的給你。”他將茶水喂給孩童。
“那郎君喝妾的。”婦人攬袖喂他。
眉目婉轉,郎情妾意。
屋中來了小黃門,打破這溫馨場面,伏地道,“丞相,陛下病了,宣您入宮。”
他擱下茶盞,眉宇間已經有些不耐,“臣亦抱恙,恐病染君上,且不去了,望太醫好生照顧。”
半個時辰后,內廷的大長秋來了,還未開口,便聞他道,“勞大長秋回去告訴陛下,臣亦有家室妻兒,除夕團圓日,總沒有空置她們的道理。”
大長秋問,“那丞相昔日之話便不算數了?您自個說的,往后年年守歲日,絕不會留陛下一人。”
“她如今富有四海,臣奴環繞,不是一人。”青年丞相微頓,“若陛下執意認為唯臣所伴,方不算一人,那便當昔日話戲爾,當臣失信背諾,忘了吧。”
翌日,內廷傳來旨意,邀丞相妻兒赴宴,來的卻只有丞相一人。
女帝道,“朕款待的不是丞相。”
丞相道,“臣來也是一樣的。”
君臣二人共膳,膳畢,丞相請辭。
臨去前,他道,“陛下,請莫碰她們。”
面色如常,話也平靜,禮貌而疏離。
以往很多年,他不是這樣和她說話的,他也不是這樣待她的。
何時起的,從他成婚,生子,開始的。
他有了和他相濡以沫的人,有了和他血脈相連的人。
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
“陛下!”
“陛下!”
江見月又一次在夢中被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