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不早支會爾等?和陛下不早早推拒立皇夫乃一個理。”章繼不怒反笑,“以為你們會適可而止,誰知你們變本加厲。眼下提醒甚好,你們可是深有體悟,直駭身心?”
“世家那處許是得意忘形一時沒有探究陛下手段。但是你們這會是敗兵,需反省總結。想想被調出京畿的梁王,想想被提上位的長公主,陛下連平衡都回了,何論制約!”
“好了,都閉嘴吧。”章繼見還有人要說話,索性自個說完了,“蘇相忠心著呢,比起爾等,他和陛下一條心多了。至于說得罪陛下,那也不至于,只是以后三思而行吧。”
至此,堂下諸官默默不語,待回神只覺背脊生寒。
少年女帝才將笄之年啊!
然雍涼一派這遭吃了個啞巴虧,世家門閥也沒能笑多久。
*
這日昭陽殿散后,蘇彥入椒房殿面圣。
阿燦自不會阻攔,只笑盈盈將人迎了去。
染恙哀思的女帝當真在臥榻上,只是沒有靜養,趴著在看一卷兵書。
竹簡攤開在榻,她兩手托腮,晃著一雙直起的小腿,口中還在咿咿呀呀哼曲子。一側矮幾上擺著方貽給她從長安鬧市買來的冰糖山楂和胡桃碎。
方貽用冰叉挑起一顆山楂奉給她,她便停下曲子,接來叉子入口,“再來一顆。”
渾圓飽滿的山楂,鼓鼓囊囊塞了一嘴,她卻咀嚼得很利索,遠遠看著像一只偷食的小倉鼠。
歡悅自在,無拘無束。
蘇彥禁了通報,將揚起的嘴角壓平,重新擺出一副肅正模樣,遞了個眼神給阿燦。
阿燦垂著頭,疾步上來稟告江見月。
江見月聞噎了一下,一點沒有咽完的山楂碎嗆在喉嚨,咳嗽連連。
蘇彥蹙眉闔目,背過身去。
“陛下慢些,您瞧蘇相不曾看見!”阿燦看著不僅背過身,還退出殿外的人,不禁莞爾。
江見月就驚了那么一瞬。
這日用的宮外頭不甚潔凈安全的食物,被罵兩句也是應該的。
但這會師父來,定是聞她染恙來看望她的。
思及此處,她便又開心了。
只對方貽挑眉道,“剩下的都給你,放心,就說是朕逼你買的,師父不會罰你。”
“陛……”方貽還想說些什么,眼前人已經下榻轉去一旁理衣梳妝。
出來得很快,不過是穿了身外袍,套了雙鳳頭鞋,將一頭長發挽成個垂云髻。眉未描,唇未點,頭上連支珠花也未簪。
就一頭青絲如云堆,芙蓉一朵出清泉。
蘇彥望過來,本想道一句“素面朝天不成樣子”,但莫名覺得家常又親昵,何論小姑娘一句“蘇相不必多禮”,他將欲起身的動作松下,隨她話應了句“多謝陛下”。
“師父不生氣了?”本來確實沒氣了,但小姑娘挑著話道,“朕不該放縱自己,不忌口腹之欲。但朕讓人驗過菜品,方入的口。您也不必罰方貽。”
蘇彥這回有些微慍怒,他氣惱的不是這處,只道,“臥榻看書,邊進膳邊閱文,都是無禮之事。君者需坐臥皆儀。何況你今日這般,乃驕兵自得,不可久矣。”
至于用外頭的點心——
蘇彥心道,那兩碟點心原是我買的,都給你驗過毒了。不怕你吃傷,就怕貪食。
“朕謹記。”女帝恭謹受訓。
只是聞“驕兵自得,不可久矣”八字,心中嘀咕,她當然不想讓世家就這般得意,那不是一時也沒太好的辦法嗎。只得容他們氣焰高漲一回。
然這日到底舒心,眉眼都是揚起的歡愉。
蘇彥看在眼里,也為她高興。
昭陽殿中那一出,超乎他的意料,轉念一想,為君者便該如此。
“師父,皎皎無恙,您不必掛心。”小姑娘湊身低語,一雙杏眸如水。
“坐好!”蘇彥嗔她。
“又無外人。”江見月哼了聲,對著一旁烹茶的方貽眨眼睛。
男童恭順低頭,如今他亦在蘇彥門下學習。只是抱素樓中原本的講經人會輪值入宮給江見月授課,只有他一直守在那處,倒也將里頭的書看了個盡興。
他沉默少,卻又勤奮聰穎,尤似第二個江見月,樓中諸人都很喜歡他。其父方桐被江見月抬成和齊若明一樣的八百秩太醫令,隨侍左右,在外又得蘇彥照拂,如今方家的日子儼然好過許多。
“既無外人,那臣便多兩句。”蘇彥笑道,“陛下今日取消立皇夫之舉,臣自然明白您的意思。只是那樣多兒郎,便沒有陛下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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