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當日范霆接受此職并無不滿,很樂意前往。只是回念一想,膝下就這么個女兒,年后便是十九,尚未有婆家定下,心中總是不安。
前歲在先帝手中定的一樁與陳氏兒郎的姻緣,雖因利益而定,但他原接觸過那少年兒郎。任職在衛尉處,舉止端方,文武俱佳。
上林苑秋狝,參賽的世家子弟年輕一輩中,就屬他陳珈和蘇瑜出類拔萃。
這一年更是在戍邊東齊中建有戰功,如今回朝已擔任六百石左都候。
范霆冷眼看著,實乃一個不錯的歸屬。奈何夷安不喜,江見月上位后,便做主取消了二人婚約。
卻不想上月里陳珈借探病為由,在他面前委婉表示依舊心慕夷安,欲重結兩姓之好。請他做主。
范霆鮮少能做女兒的主,翻來覆去地想,于臨行前夕和夷安說了這事。夷安自然不愿,結果父女二人大吵一架。
這會便是臨行之際,夷安心中不安,遂趕來送別父親。
奈何城郊秋風瑟瑟,范霆尚在盛怒中,只與妻子叮嚀囑咐,并不理會女兒。于是夷安見得同來送行的陳珈在人群中向她作揖問候,只扭過頭,尤覺是礙眼。
若無他上月里一檔子事,她與父親也不至于吵成這般。
今日定是好好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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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六郎,長你兩歲吧,上月當是回來加冠的。他是陳婉大哥的長子,陳氏的長子嫡孫,年輕一輩中,數他最為出色?!苯贩康钪?,江見月聞夷安一番怒話,把玩著沙盤圖上的木片旗幟,“那廂確實是個人才?!?
“陛下倒是知清楚他底細?!币陌惨娝种心酒觳迦肷潮P,遂從一旁盒子又拿出一枚遞給她。
江見月又插一處,抬了抬下巴,指向對面桌案上的畫像,“自從初五二次提出選皇夫一事,這會又送來一些,朕數了數,偏沒有我大魏世家號稱“雙璧”的兩位公子!”
“陛下之意是——”夷安望著江見月,似有不解。
“當日定皇夫,尚書臺裁定,凡尚主,兵權不可得,只可觸內政。蘇氏掌兵已久,是故蘇瑜不在皇夫之列自是正常。那陳珈呢?”江見月拂了拂手背,坐下對著沙盤圖翻閱兵書史籍,查看有關東齊的事宜,“陳氏百年,幾乎代代文官,統共就出了三位武將,還是數十前的事了?!?
夷安有些豁然,“您的意思是,陳章如今擔任衛尉一職,手掌武庫,所以想培養孫子作繼承人,握住這部分兵權!”
江見月挑眉,“不然呢,皇夫位不夠誘人嗎?又不是絲毫沒有外朝權力,內政之緊要,不輸兵權。不過是陳氏一族掌內政的文官足矣,在其子弟中亦隨意擇一個便可擔任,根本不缺。他們缺的是能掌兵的人才!”
夷安原本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回著江見月的話,心思更多的都在沙盤圖上。
自前郢開始,至七十余年,便是十三州三分天下的局面。
大魏占七州,南燕三州,東齊三州。
天下久分,各自為政,不曾一統。
江見月這會擺的是東齊邊防圖,正自個按圖排兵,夷安瞧著自然感興趣。然眼下,她收回了目光,只支手撐腮,思索旁事。
“何事勞阿姊出神?這沙盤圖都勾不住你!”江見月瞧她神色,笑道,“可是今日早朝那檔子事!”
她不提還好,一提夷安回神便更氣了,一下坐直了身子,“虧得您不在,真真要氣死,辯不過就說臣是女兒身!”
“更可氣的是,也無人為臣說句話,世家那些官員便罷了,巴不得他們閉嘴。那雍涼一派呢,臣真是不解,為何也無人說話!甚至還跳出兩個附和大司農之意,唱反調的!”
江見月看著她,忽就笑意濃了些,尤覺蘇彥的可貴和不易。
為何連雍涼舊臣也不說話?
無非還是那三個字,女兒身。
就如她前頭提出隔日朝會時,亦是這等狀況。
無論是雍涼一派,還是世家門閥,爭權時他們對立,論男女時他們統一。所以她在第一回試探后,并未再出面,左右她還未及笄大婚。
政權在師父手中,她便是安心的。
她要的是在這段時間內,讓師父發現她有主政的能力。如此,他在護她的同時,自然會將權柄慢慢聚攏移交。
念起蘇彥,江見月這會也開始失神。
原是她先問的夷安,人說了一籮筐話真等她解惑,卻見她理衣拂髻,霞燒兩頰,笑意愈盛,杏眸如水看著對面案上的畫像。
“陛下!”夷安隨她目光望去,方才入殿來時,才見她隨手將一摞畫像扔擲在案,如此態度那處不該有她心悅之人,然這幅模樣……
“不急,師父會處理的?!苯娫禄厣瘢庾R到答非所問,然轉念一想,自己提出更改朝會和夷安提出營建三千衛,他都沒有做聲。不至于是反對,大抵是有旁的意思。說他會處理自然也沒什么。
“他如何處理?臣需要銀子!”夷安急道,“那限制贖刑罪原是使得財政減少了,國庫減豐,難不成他支會御史臺撤此措施!”
這措施儼然不會撤。
于私,是蘇彥歷經四年,聯合御史臺無數同僚,幾經生死刺殺,甚至付出了兩位侍御史的性命方得此結果。
于公,雖然減少了部分國庫收入,但是限制了門閥豪族中越來越嚴重的為虎作倀,予人以錢贖罪的的惡習,可緩減民生矛盾,有利于社會的安定。
何論只是限制,未曾廢除。
“阿姊該做甚做甚,實在缺得緊——”江見月附耳道,“朕私庫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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