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如今也沒什么不好,能這般快止歇調查,亦是可遇不可求。江見月勾了勾唇,卻見得夷安面色微凝,眉宇間隱了一抹哀戚。
“阿姊,我知道,同樣是——”她隱去那兩字,聲色輕輕,抓著夷安的手揉撫道,“遠射射殺和近距離格殺是完全不同的性質。何況,他總也叫過你兩聲阿姊,慢慢地時間久了……”
江見月覺得這樣的勸慰蒼白又無意義,一時沒再說話,只用力抓著夷安的手。
夷安搖了搖頭,反手握上她手背,“他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前頭能提出讓你和親,后頭能讓你去以純山腳下巡視白熊蹤跡,若是留著他,難不成等他繼續禍害你,還是等哪一天他上位或是討好上位的另一位,再出個餿主意,送你,送我,送其他姊妹結親聯姻?”
一陣風過,庭院中枝頭黃葉紛紛飄落。
“我不是因他感傷。”夷安拿下肩頭落葉,捻在手指正反看過,“這上林苑中植被到底少人看顧培育,才入秋便落葉紛紛。比不了養在你我長安城府邸中的花樹草木,縱是一樣的品種,得人打理,眼下還繁茂得很。”
她頓了頓,嘆道,“我只是有些不忍虎圈觀中的那些馴獸奴,如今陳唐兩處將啞藥一事按下,那么所有的罪責都將歸咎到馴獸奴身上。雖那緣故不是他們能控制的,但總是他們的過錯,事關兩個皇子生死,他們有幾個腦袋賠的!”
“這個世道,賤弱者哀哀,無人幫襯……”夷安松開指尖枯葉,由它衰敗落地,四下飄零,“罷了,你我于高位者眼中,又何曾不是螻蟻。人不為己!”
江見月將那片被夷安扔下的葉子撿起來,存在她案上書頁中,合卷道,“有救他們命的法子。陳唐兩人皆不是工于心計、內心強大者。得此番變故聯想自己喂藥一事多來會認為是報應所致。故而,喪子的唐氏,會想要積陰德讓兒子少受陰間業報;而雍王尚存一口氣,陳氏便更會日夜拜佛念經,少傷陰鷙。你稍稍將話借你阿翁口放出去,道是為生者祈壽,為亡者積福,當減輕馴獸奴的罪責。莫說那二人會有意見,她倆當搶著給他們求情減刑呢!”
夷安本欲灌下半盞涼茶醒腦,提醒自己如此時刻少生憐憫,不想聞江見月這番話,一時間忍不住笑了笑,又愛又恨道,“你這腦子到底是如何長的,這般靈光!”
公主笑笑正欲說話,西膳房的門在此時打開了,愈發濃重的藥味隨風撲面而來。
“怎么方家小郎君給你侍藥?太醫……”夷安掩袖避開藥味,見方貽不免詫異,須臾倒也回過神來。
雍王和天子處都出了這樣大的事,太醫署的太醫令們都去侍奉了。然轉念一想還是不對,齊若明乃養生一科,如此調去御前自然說得過去。而方桐是筋骨一科,醫治雍王自是對癥。但他資歷不夠,如此頭一波九位筋骨圣手中,并沒有他,他尚在待命中,完全是可以來看顧公主的。
夷安便道,“這再不濟,總比孩子強吧!吃藥治病的事,你也放心讓這么丁點的孩子來!”
“齊若明開好的方子,定好的時辰火候,照方抓藥罷了,正好讓我看看是否把字都認全了。”江見月朝方貽眨了眨眼,從他手中接過藥,一瞬間摒氣閉眼,碗盞頓在手中難以咽下。
“殿下快用吧,用完便吃這山楂蜜餞。”方貽跽坐在下首,將托盤中的一碟秘制果子端來,轉首對著夷安恭敬道,“我阿母又有些不好了,殿□□恤阿翁,方讓他留在宿地陪著阿母的。又說便是阿母安樣,亦讓他留下休憩,養足精神以待診治雍王。實乃殿下手足情深,阿翁不敢不從。”
夷安聞前頭話語還好,聽到“手足情深”四字,只將目光挪了挪,斂氣平息地點了點頭。又見公主眉梢染色,一口氣用完了藥。這會捻了兩顆蜜餞過嘴,寶貝似得催方貽趕緊收好。
那是八月二十離開長安時,蘇彥讓人新制的,原是給她當零嘴的,結果數日前染了風寒,拿來佐藥了。
蘇彥那會也催她用藥,“小時候還不嫌苦,越長大越難誰伺候。”一邊說一邊連果子帶藥湯混在一起喂她。
她昂著頭道,“您不帶這東西來打獵,我左右還不生病呢!”
蘇彥將湯匙丟在碗里,卻又挑眉拾起,紆尊降貴繼續喂她。他就是盼著小姑娘有這般嬌蠻模樣。
前后數日間,上林苑從一片融融歡喜天變成愁云慘淡萬里凝。
然而,于這新王朝的少年公主,她眼中看見的依舊是綿綿喜事。
她溫和囑咐小男孩,道是這處由旁人收拾,讓他去書房伺候筆墨,稍后陪她抄經,給天子皇弟祈福。
小男孩應諾退去。
夷安見人影入室中,不免有些急切,“你道會有人送雍王一程,眼下三日了,只聞太醫令全力救治,未曾聞何人懈怠或有異樣……”
“此時讓人聽聞不恭,還有命嗎?”公主笑道,“三叔守在禁中,可有說雍王如何了?”
“這還用阿翁說嗎?都是公開的秘密了,這兩天三夜,并不樂觀,太醫令們都使出了渾身解數,好幾個年紀大的都累垮歇在了偏殿,馬上就要換下一輪太醫接替了!”夷安這般說著,神色卻依舊凝重,“但是,他但凡存著一口氣,總是后患無窮!這眼下可是連牽制他的人都沒了。”
若只死了個安王,等于給他人做衣裳。
公主抬了抬手,示意她莫憂患,亦莫再多,只附耳悄聲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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