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yī)署數位太醫(yī)令對照送來的信息觀方識草,翻閱典籍,確定是固本培元的上佳藥材,但是翻遍醫(yī)書又尋不到用這藥的成功案例。
而鐘離筠處,縱是蘇彥并未告知他何人需要用藥,但一封回信等了小半年,左右是派人探出了長安事宜,知曉了大概。
鐘離筠身為南燕臣子,于信中開列條件,需歸還漢中之地,同時割讓陰平,天水二郡,如此交換北麥沙斛。
漢中一戰(zhàn),二十余位將領折戟沉沙,六萬兵甲埋骨他鄉(xiāng),方得以平定。而陰平,天水二郡皆為雍州管轄,乃當日江懷懋起兵之根基。到今日,三地地皆為魏土,百姓皆為魏民。
江懷懋接書信閱過,都沒有驚動尚書臺,只與蘇彥商談,當下便拒了此議。
“用數萬將士搏來的土地去換一顆藥,且無成功的案例可循,風險太大了?!苯瓚秧畧猿值?。
“三地確實甚廣,但是既開條件,便可還價,臣愿意一試?!碧K彥跽坐下首,勸道,“陛下龍體康健亦是重要,陛下安,朝中方安。朝臣心定,百姓方可安居,萬物方能滋長興盛?!?
江懷懋走下丹陛,拍了拍他肩膀,沒讓起身,“所謂朝臣心定,無非一則朕安,二則儲君立?!?
“是故朕才要你教授龍裔。安王前頭未遇良師,他阿母又寵溺了些,望你修正根骨。能成材自然好,成不了材保個根正骨直也可。未來還有雍王,一樣勞你抱素樓教養(yǎng)?!苯瓚秧谔K彥對面坐下,氣息很是不穩(wěn),緩了緩道,“朕處,尚有整個太醫(yī)署,再不濟撐個三五年還是可以的。這三五年間兩位皇子入你門下,看看哪個是可執(zhí)掌乾坤的苗子。故而眼下除了御史臺事宜,你于抱素樓中還得多投心思。至于南燕那藥,能得最好不得也罷,總之以國土相換,乃下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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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早春,余暉浸雪意。
公主府中的書房內,燒著地龍,但沒有熏香。
自江懷懋舊疾發(fā)作后,江見月每日午后歇晌醒來至日暮兩個時辰,都去佛堂抄經,給父親祈壽,染了一身香燭辛刺的焦香。若是再添雞舌香,混雜敗了氣味,反而浪費那般珍稀的香料。
“父皇自然是個好將領,拔劍而起的初衷也是為民請命,這些我聽阿母不止說過一次?!毙」媚秕兆希恫枞~入釜中,烹煮茶水,“如今也是個不錯的君主,他日相信當還會有旁的建樹。但他身子羸弱,我為人子所能做的,亦不過佛前祈福,修手足之宜,不累他操心。”
蘇彥原站在博山爐前,摸著冷硬的爐壁,一邊感慨小姑娘一如既往節(jié)儉,一邊同她講述這日宮中的事。
忽聞她接話,聽之愈發(fā)不對。
轉過身來,果見人端坐案前,面容平和,眉眼低垂,姿態(tài)是在他面前一貫的恭順。但是目光半點不給他,蝶羽般濃密的長睫也壓得平靜,一顫不顫。
這模樣,抱素樓中三年,只有自剜眼角淚痣時出現過。
她動氣了。
不認可周遭的一切人和事,包括他。
蘇彥不必回想也知道何處觸痛了她。只是沒有想到,她比當初更加敏銳。甚至長了年歲,話語更加辛諷,尤似她如今身上彌散的比雞舌香濃烈許多的香燭焦香。
上頭一襲話,就差說一句:但他不是一個好父親。
父無心于子,但子依舊奉孝膝下,你卻還來為其說話增他榮光。
她很生氣。
氣到不想看他。
蘇彥脫靴入席,捧茶盞道,“非師父為陛下語,實乃想告訴皎皎,人有多面,物有多角,凡事當分角度立場去看。本想借此再授你一課,不想皎皎早有領悟,成長得原比師父想象得快?!?
小公主長睫掀了掀,沒有抬眸,但素白面龐的輪廓明顯有了柔軟的弧度。蘇彥懂她,能悟到她怒從何來,她便又高興了。
“當真?”她嘀咕。
“師父何曾騙過你?”蘇彥捧盞敬她,無比鄭重。
小姑娘依舊不接他目光,但舉盞飲茶。擱盞時暗暗壓平嘴角。
“一會待為師講完后頭事,你是壓不平嘴角的?!碧K彥飲盡茶水,示意小公主過來斟茶。
游魚入淵,倦鳥入林,屋內男人笑晏晏,膳房炊煙裊裊,侍者入殿點起燭火。
待奉燈的侍女魚貫退去,重合殿門,江見月再也忍住,只從席上起身,奔來長案前,拉上蘇彥袖角,“當真嗎?待我解禁,就可以重新回抱素樓了?隨時可以去讀書?”
小姑娘聲音都是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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