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見月有一刻錯覺,母親之死換來了所有人的榮耀。
父親君臨天下,庶母們成為帝妃萬人之上,自己成了天家公主受人跪拜。
她在椒房殿中守靈,將唇齒咬破幾回,又掐斷了幾柱清香,續燭時被殘焰燒傷了兩次指腹。到底自己回過了神。
時也命也,母親無福罷了。
她已經挑動父親傾覆前朝皇室,給母親陪葬。來日路,活人便該好好走下去。
想明白這些,她傳來太醫院齊若明,為自己調養身子。
齊若明三十出頭,蘭州人氏,是李氏的同鄉。早年間在邊地行醫,得李氏粥米之恩,后來被薦到江懷懋身邊,做了軍醫。如今入太醫署,擔任太醫令。
聞江見月傳喚,拎著藥箱匆匆趕來。雖是一些外傷,卻用心醫治。外敷的藥粉,內調的藥膳,都親力親為,不假手于人。
第二回來時,還帶來一碟特制的山楂蜜餞。
江見月瞧著,心中欣喜,“師父……蘇御史怎知孤傳了你,還讓你送這些來?”
齊若明搭著脈,壓聲道,“蘇御史早早尋了微臣的,道是如今公主在大內,他為外臣,多有不便。讓臣照看殿下。”
江見月用過藥,捏了顆蜜餞咀嚼,用完又進了一口山楂,都是甜的。吃這些飽腹、醫病外的東西,她從來都吞咽得很慢,唯恐沒了,又恐多吃了。
即便蘇彥和她說有很多,她還是吃得小心翼翼。
她將碟子捧在手里,在靈案上分給母親一半,剩一半收了起來。
*
是夜,齊若明過府告知蘇彥這日給江見月把脈的事宜,不由嘆道,“好不容易回來母親身邊才三兩年的功夫,這又剩公主一人!”
話落方知不妥,畢竟公主還有君父尚在。不由低首抱拳,連道“下官失”。
“有勞齊太醫了。”蘇彥笑了笑,起身送他,將一包小圓餅放入他袖中,“齊太醫踏夜上診,不成敬意。”
“不不不,這如何使的,原是下官分內事。何況前頭大人已經贈了許多。”
“那便分外之處,多加照拂。”蘇彥笑道,“齊太醫醫術甚好,兩百石太醫令原是委屈了。但是陛下有陛下的難處,官職就那么多,需雍涼自家人和京畿舊臣中,兩處調服。”
“陛下隆恩!”齊若明朝宮闕處拱手。
“齊太醫還年輕,來日自可青云直上。”蘇彥虛扶他臂膀,叮囑道,“你好生照顧殿下便是,這原也是陛下的意思。”
齊若明連連致謝,辭別在夜色中。
屋內,趙謹尚在等候蘇彥,將烹煮好的茶分給他,“我一直好奇,你如何對端清公主如此關懷?總不會早早識出其非池中之物!”
蘇彥笑道,“殿下聰慧乖巧,你不也疼愛她嗎,暗里沒少誘著她入你門下。”
趙謹被嗆了口水。
蘇彥不動聲色飲茶,“早些年殿下自個與我說的,說讓我防著些你。”
趙謹茶水灑了一手,恨不得淬自己一口。
他抽過案上巾怕,慢里斯條拭手,“不過話說回來,一個沒有生母庇護的公主,日子確實尊榮不到哪去!朝中立后的聲音已起,陛下這會左右是顧不上這個女兒。難為你下了御史臺,還操著給他們父女增遞感情的心,還要平衡兩處官員,其實……”
趙謹頓了頓丟開巾怕,湊身道,“其實且不論其寒門出身,為將自是無雙,為帥已屬勉強,為君、幸有煌武軍。只是這朝堂之上,京畿之中,世家與寒門從來不可能共處!”
蘇彥擱下茶盞,一點聲響攔下趙謹的后話。
趙謹卻依舊道,“我是給你提個醒,陛下春秋康健自不多說。可如今時下,明眼人都能看出,那副身子能撐幾時?你可要早作決斷!”
未出世的皇子乃托生在世家女腹中。
已見天日的安王乃小吏之女所生,但占著長子身份。
兩者各有利弊,共同的是少一個嫡字,如此問題便落到了何人為后上。
“立后乃天子家事,再者眼下不必急于立后。”蘇彥道,“你原說的有理,其實歸根結底是陛下龍體,若是安好無虞,一切便也不急了。我聞太醫署道陛下需要能夠復原根基的藥。大師兄通醫術,識百草,或許有法子,我已經修書與他。”
“大師兄?”趙謹驚道,“且不說這藥是否真的有。縱是有,他如今是南燕臣子,焉能給我大魏君主!”
蘇彥道,“事在人為。”
趙謹沒心思想這事,回到最初的話頭,“立后之事,你當真不思量?”
“大行皇后還未入陵寢,端清公主才喪母,也容人家喘口氣!”蘇彥有些動氣,只緩了緩嘆聲道,“我知你今夜受諸門推舉而來,但我便是這么個意思,后日大朝會我自會向陛下稟明態度。”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