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寒意一直蔓延到了翌年早春。
整個長安城中,明明春光瀲滟,卻雪意森森,如同冷冬。
五歲的太子死在除夕日,死于當朝丞相之手。
他生父手中。
蘇彥認罪了。
在被關押近兩個多月后,他辯無可辯,低頭伏法。
廷尉府審訊室內,他上前畫押。
足腕間拖著沉重的鐵鐐,走得有些慢,卻并不拖沓,從容平靜。
俯身,跪首,一陣急咳后,壓下口中血腥,拿起筆。
一筆一劃寫下姓名,然后咬破手指,按下血印。
案卷上字跡蠶頭燕尾,寬博端樸,血印壓得工整嚴實。尤似還在丞相府中,夙興夜寐,輔弼政事,執筆批閱卷宗,最后蓋上相印。
若非身上牢服,腕間鐐銬,這姿儀實在讓人難信是個囚犯。
偏他還伸出一手握住鐵鏈止晃,更似平素書寫,攬右邊寬袍廣袖壓在案后,不惹竹簡上墨跡暈染,不讓衣袍沾半分污漬塵埃。
他原是個極愛清白干凈的人。
“好了。”他擱下筆,話語平和。
“你……”紅木雕文長案后面的廷尉薛謹,是他的同門師弟,見狀倒抽一口涼氣。
去歲除夕,中毒久病的小太子身子有了好轉,女帝大喜,召蘇彥入宮探視。
蘇彥接旨后,沒有備車,策馬急行。
以至于漫天大雪,只拂過他面龐,不曾染鬢,不曾濕衣。
女帝連日照看孩子,勞乏至極,留他一人在未央宮偏殿的暖閣中陪伴幼子。
那間暖閣,從女帝歇晌離開到送走蘇彥返回,一個時辰內,再無第二個人進入。
小太子喉管碎裂,死于窒息。碎喉是尋常手法,但碎在第二節頸椎體,讓人在夢中無聲無息死去,乃蘇氏暗衛營的手法。
女帝早年師從丞相,由他授盡文武。
一眼識出。
時間、手法都對上了。
女帝讓三司審。
新朝初建,蘇彥修的律法,提拔的官員。
怎么看都是對他有利的。
羽林衛將他送往廷尉府時,女帝行過未央宮的丹陛追上他。
她披頭散發,赤足站在雪地里,抬手給他理鬢掖襟,猩紅的眼里還有笑意,“我的丈夫殺了我的孩子,這荒唐又殘忍。我不信,你也做不出來?!?
她轉身看向薛謹,“給朕好好審。”
五字,字字如冰墜地。
須臾間,又是一張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