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白柳聊了聊。”方點托著臉,她好像在沉思,又好像在發呆,目光有些散,“他?和我說,他?想一個人生活。”
“他?覺得就這么退學了之后?,一個人生活,也沒什么不好。”
“他?對高中和大學都沒有期待,對所謂的普通人,和同普通人一起的生活也沒有太多的期待,但?如?果未來讓他?一直一個人,他?對這樣的生活習慣,并且懷有期待。”
方點眼神有點恍然:“我覺得他?是真心這么說的,但?我不覺得他?是真的想要一個人。
“什么意?思?”陸驛站蹙眉問。
方點深吸一口氣:“我覺得好像……有什么我看不到的東西。”
“在他?一個人的時候陪著他?。”
寂靜的出租屋里,白柳一個人躺在木板床上。
他?之前一直住在網吧,方點來了之后?,本來已經走了,結果又殺了個回馬槍,說他?不回來可以,但?不能待在網吧里,給他?當場租了個小房子?,把他?給弄了進來。
白柳躺在木板床上,他?的眼神看著對面的小桌子?上那串鑰匙——那是方點找到在網吧的他?留給他?的鑰匙。
在那串鑰匙旁邊,桌子?上趴著一個同樣正在看著他?的黑桃。
房間里很靜很暗,白柳能清晰地看見黑桃那雙黑色的眼睛一點一點地變成奇異的銀藍色,他?能清晰地看到黑桃的身軀一點一點變得半透明。
“我要走了。”他?聽到黑桃說。
“為什么?”白柳問,“我還是一個人,你為什么能走?”
黑桃很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但?你很快就不是了。”
白柳語氣冷淡:“我是怎么樣的不需要你決定。”
黑桃聲?音很輕:“因為我不希望你一個人,白柳。”
他?慢慢地起身,走過來,將躺在木板床上的白柳涌入懷里,很輕又很低地說:
“未來的你周圍會有很多很多人,我知道那樣的你很幸福,我希望那樣幸福的你快點來到。”
“所以我不希望你一個人太久。”
黑桃用力地擁緊白柳:“回去吧。”
“我們做了交易的,我向你保證,未來我一定會來找你,第一眼就看見你,永遠跟在你的身后?,再也不消失。”
白柳抓緊了黑桃的肩膀,但?他?的目光卻?漸漸散開。
他?越過黑桃的肩膀,看向那串放在桌面上的鑰匙,靜了很久很久,然后?白柳閉上眼睛,他?環抱過黑桃的肩膀,很輕地嗯了一聲?。
白柳回來了。
這個風云人物的回歸讓喬木私立高中每個人的生活都動?蕩了一陣子?,但?他?自己的生活倒是無?波無?瀾的,
也不能說是無?波無?瀾吧,他?變成了焦點人物。
山上那些教學樓取消之后?,陸驛站和方點就在山下?讀了,這兩個人沒事?就往十七班這邊跑,叫白柳吃飯,上課,打球,做作業,一直企圖在離校之前和白柳多相處一會的侯彤見每次一下?課白柳就被方點圈走了,氣得快咬牙。
班上的新老師很關注白柳,她對白柳的態度十分友好,但?又不過分凸出,只是會給白柳的試卷上標注一些她覺得有益的標注。
福利院給白柳批了夜宵補助,每晚八塊錢,剛好可以吃一碗牛肉面。
陸驛站和方點會加錢給他?點個蛋,于是在最后?這短短五十天,白柳居然肉眼可見地竄高了一些。
他?再也沒有獨來獨往,或者說,沒有獨來獨往的機會了,他?周圍簇擁了太多人,一個人的時候都很少了。
有時候也白柳會一個人待在樓下?的花壇里,他?的手上拿著兩根冰棍,但?另一根他?通常不吃,也不知道是誰吃了,但?這樣獨處的時候通常是很少的。
很快,時間就來到了高考。
夏日炎炎,陽光燦烈,今天是個艷陽天。
方點和陸驛站一大早就起來找白柳吃早飯了,陸驛站臉緊張得煞白,在送白柳進考場之前還一直囑咐:“一定要記得涂答題卡啊!答題卡多檢查兩遍!”
囑咐完白柳,陸驛站就下?意?識地要走出學校,往外面的家長區去等著白柳高考完。
方點哭笑不得地抓住緊張到大腦一片空白,同手同腳往外走的陸驛站:“你給我站住!”
“今天不光白柳高考,你也要高考,你去家長區等著干嘛!”
“哦!”陸驛站恍然大悟的一拍腦門,“忘了我也要高考了,光記得今天是白柳高考的日子?了。”
白柳:“……”
最后?還是白柳把因為自己高考緊張得不行?的陸驛站考生送進了考場,并語重心長地囑咐對方:“不要忘記涂自己的答題卡了,小陸。”
“你也是啊!”陸驛站眼淚汪汪地抓住白柳的手,“高考一定順順利利的!”
方點也抓住了這兩人的手,她明朗地笑起來:“那是當然,我們白柳高考一定順順當當的!”
白柳目送著方點和陸驛站和他?揮手告別,進入考場,他?并沒有立即轉身,而是望著這兩人的背影靜在了原地一會兒。
在這兩個人的背影漸漸遠去的時候,他?的身旁突然出現了一個黑色的人影。
黑桃握住了白柳的手,白柳緩慢地反握了。
人來人往的高考考場里,白柳一個人突兀地站在原地,他?的手虛空地握著什么,不斷有人和他?擦肩而過,和他?笑著打招呼:
“白柳高考加油啊!”
“白柳,沖啊!”
“穩住,白柳,你可以的!”
每當一個人和白柳笑著打招呼,祝福他?的時候,白柳周圍的黑桃就會消失一瞬,但?很快這個打招呼的人離開之后?,黑桃又會回來,繼續握著白柳的手。
于是人群里,白柳握著的黑桃,就像是播放膠片老電影時候不斷閃爍的陳舊畫面,他?輪廓變得模糊,在陽光下?時隱時現,時出時無?,就像一張人為幻想出來的怪物剪影,沉默寡地出現在童話故事?的主人公旁邊。
在他?一個人的時候握緊著他?的手,在他?被簇擁時又悄無?聲?息地放開。
白柳走進最后?一場英語考試考場,這個怪物在窗外不錯眼地望著正在低頭寫卷子?的白柳,他?就像是看一眼少一眼那般,一絲一毫都沒有移開地望著白柳。
高考結束的鈴聲?響起的那一瞬間,白柳下?意?識轉頭看向窗外的那個怪物。
他?不見了。
白柳的腦子?遲鈍地反應了一會兒,他?突然想起自己之前和黑桃說過,最后?一場考試方點他?們肯定會來找他?,讓他?去乒乓臺下?面等,不要在教室外面等。
應該是去乒乓臺哪里了,白柳這樣想著。
方點果然來找他?了,她興奮地問白柳考得怎么樣,白柳說正常發揮,然后?方點歡呼起來,說等下?我們去買東西慶祝,陸驛站更是喜極而泣。
很快陸驛站和方點就被自己的同班同學拉走了,白柳得到了自己的閑空時間,他?回到了教室自己的座位上,頓了一下?,從教室下?面拿出了一卷木棍。
一共十根,是他?存起來的木棍,剛好可以換兩個可愛多。
教室里的人熱烈地討論?著,還有不少人躲在各種?地方告白,白柳臉上沒帶任何表情,目不斜視地擦過這些人,往花壇下?面去了。
他?去小賣部用十根再來一根的木棍換了兩個草莓味的可愛多,然后?在烈日下?,等在乒乓臺旁邊。
乒乓臺是個很隱秘的小角落,所以是個很多情侶躲避教導主任探查的約會的圣地,但?現在大家都已經高考結束了,臺面下?的戀愛都可以翻倒臺面上來談,再也不會有老師家長管了,所以這個一向很熱門的情侶圣地此刻反而一個人都沒有。
操場上都是互相追逐,歡樂大笑的男男女?女?,乒乓臺下?的樹蔭里,藏著一個拿著兩個冰激凌等著人來的十八歲男生,他?曾在這個乒乓臺上淋著大雨冷靜思考著殺人辦法,也曾在這里和一個不存在的怪物緊緊擁抱著,躲避著從遠處掃來的手電筒光。
而現在,他?拿著怪物最想吃的草莓味可愛多,心平氣和地等在這里,等他?出來和自己吃完,再告訴他?。
告訴他?,我喜歡你。
就像任何一個十八歲男生會對自己的戀人說的那樣——我喜歡你,你多陪我一會再走吧。
我說了你喜歡的話,帶了你喜歡吃的東西,那你能不能因為我現在還是一個人,稍微走得慢一點呢?
藍天里飛過漂浮的白云和小鳥,綠蔭下?的穿著白襯衫的男生等啊等,他?從烈日等到黃昏,從黃昏等到日落,等到手里的冰激凌已經完全融化,那個怪物還是沒有來呀。
它沒有聽到它喜歡的話,沒有吃到它喜歡的冰激凌,連句再見都不說,就那么走了嗎?
等未來見到它,如?果能見到它的話,他?一定不要那么輕易地原諒它。
白柳慢慢地,慢慢地垂下?了舉起冰激凌的手,他?臉色很平靜地望著遠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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