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現(xiàn)在他終于明白這個“利”是什么了。
廠工才沉默了一會兒，嘆息一聲，才有些尷尬地開口：“……這些死刑犯是工廠特地挑選的，對玫瑰香水有一定抗性的人。”
“……這些人哪怕是被香水腐蝕了，也不會輕易對香水出現(xiàn)上癮征兆，他們堅持自我，恪守本心，寧死都不會向干葉玫瑰瓦斯輕易屈服——事實上，他們之所以會因為犯罪被抓，大部分是為了研制玫瑰香水的解藥。”
這個廠工又靜了一會兒，又開口道：“在大部分的人都已經(jīng)屈從于玫瑰香水的成癮性的時候，除了儀器，我們很難通過普通香水的試香紙去具體檢測一款玫瑰香水的濃度和持香力。”
“因為調(diào)香師這種已經(jīng)高度成癮的人群，是很難通過自己對香水的反應(yīng)去甄別一款香水的好壞，大部分的調(diào)香師因為日夜使用高濃度的玫瑰香水，對香氣已經(jīng)麻木了。”
“但你也看到了，儀器是很珍貴的，我們不能隨時地啟用儀器去檢測香水。”
“這個時候，我們就需要可以抵抗玫瑰香水，對它更為敏感排斥的人群作為實驗對象，通過這些人的痛苦反應(yīng)推測出這款香水的效力——我們將這類人群稱為試香紙。”
廠工一邊說著，一邊領(lǐng)著白柳往更深的里面走去：“剛剛你看到的都是快要報廢的試香紙，他們已經(jīng)快要撐不住了，但是還能使用一到兩次，不過我這次領(lǐng)你來走的是特殊通道，你使用的試香紙是我們工廠最老牌的試香紙之一。”
說著，這位廠工嘆了一口氣：“這些老牌的試香紙也都快不行了，昨天據(jù)說為了五月玫瑰節(jié)，有個調(diào)香師試驗了一瓶特級香水，又報廢了一個，已經(jīng)轉(zhuǎn)到低級外圍區(qū)去了，不過你這次用的這個是我們工廠質(zhì)量最高的試香紙，他精神看起來還不錯，對玫瑰香水的排斥反應(yīng)也很穩(wěn)定。”
說到這里，這個廠工不由得感嘆一聲：“我從來沒見過這么穩(wěn)定排斥玫瑰香水的人，都已經(jīng)那么痛苦了，還是從來不改變自己對玫瑰香水的排斥，心智之堅定讓人敬佩。”
“五月玫瑰節(jié)已經(jīng)在他身上試驗了好幾瓶特級香水了，雖然他的身體出現(xiàn)了一定的中毒，器官衰竭的情況，虛弱了不少，但排斥反應(yīng)十年如一日未曾變更過。”
“我都懷疑這種人是不是真的人類了，也太固執(zhí)了。”
白柳一不發(fā)，他看著周圍那些死刑犯，眸色越來越深，最終很輕地說了一句：“我也覺得，太固執(zhí)了。”
廠工沒聽清白柳的話，轉(zhuǎn)過身來反問他：“你說什么？”
這次白柳沒有回答他。
廠工領(lǐng)著他繼續(xù)往里走，隨著地道里越來越陰暗，地道左右的牢籠越來越大，里面生活的設(shè)施也越來越齊全，越來越像是一個人臨時生活的房間。
最后，廠工停在一個獨立的牢籠旁，這個牢籠較大，床放在最里面，里面的“試香紙”隱在黑暗里看不太見，只能隱約看到床邊坐著一個身軀佝僂的人形黑色輪廓。
這個牢籠相較于其他的牢籠整潔許多，柵欄上還掛著兩件陳舊泛黃的舊衣物，里面的桌子上也規(guī)整地擺放了一些書本紙筆，和幾個零散的煙盒，煙盒已經(jīng)空了。
那位帶領(lǐng)白柳來到這里的廠工神色復(fù)雜地看著這個干凈得不像地牢的牢籠：“……他又自己打掃過了……真是一點都不像一個被試香這么久的人，還能維持這種理智。”
“這就是你今天檢測的試香紙。”廠工掏出了鑰匙，插入了鎖孔。
與此同時，一墻之隔的另一條地道里，另一名廠工領(lǐng)著唐二打往里走，正喋喋不休地，驕傲地向他解釋玫瑰工廠這個地牢。
唐二打看著這些牢籠里的死刑犯，眉頭鎖到可以夾死蒼蠅——他在看到這些玫瑰流民狀的死刑犯的一瞬間就下意識地拔出了槍，但很快，他意識到了這些死刑犯和玫瑰流民的不一樣之處。
但這個不一樣之處讓他眉頭更為緊鎖了。
——這些家伙，雖然已經(jīng)被香水侵蝕污染到這個地步了，但居然全都是清醒的，他們在努力地和腐蝕他們意識的玫瑰香水做斗爭。
這個廠工走在唐二打的前面，一邊敲了敲一個牢籠的鐵門，一邊語帶羨慕地說：“你小子運氣不錯，這是一個快報廢的老牌試香紙，昨天被一個高級調(diào)香師的一瓶特級香水給試廢了，現(xiàn)在看起來半死不活，正好可以用來給你做檢測。”
唐二打轉(zhuǎn)頭看向這個陰沉黑朦的牢籠內(nèi)。
地牢里沒有什么燈光，可見度極低，他只能大致地看到一個背靠在墻壁上的人形黑影，身軀隨著呼吸在微弱地起伏著，一股近乎于腐爛的惡臭從這個人的身上彌漫開，讓廠工厭惡地?fù)]了揮鼻尖的空氣。
這人，或者說這張試香紙只有一只手臂和半張臉探出了陰影，露在微弱的光線里，大概能看到，于是唐二打抬頭看向了對方的手和臉。
手幾乎已經(jīng)全部皸裂開綻，漆黑的，血一般的紋路一直從虎口蔓延到手肘，露出來的半張臉更是面目全非，剝裂血腥，淺色的眼珠渙散開，一點都焦距都沒有的和柵欄外的唐二打?qū)σ曋?
有一瞬間，一種無法說的恐懼涌上了唐二打的心頭——這半張臉，這半張血肉模糊的臉，他好像在某個噩夢般的世界線里見過，這讓唐二打握著槍的手就無法控制般地，痙攣般地顫抖起來。
唐二打的胸膛還在劇烈起伏，但他的呼吸幾乎停止了，宛如被凍僵般，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直勾勾地注視著這張臉。
手槍從他的掌心滑落，化成光點跌落在地上。
但廠工卻沒有察覺唐二打的異常，他把鑰匙插入了轉(zhuǎn)孔。
布滿灰塵和鐵銹的門同時在白柳和唐二打面前緩緩打開。
廠工讓開道路，讓他身后的白柳可以看到牢籠里面的情景，并且把手上的手電筒遞給了他，偏了偏頭示意白柳進去，自己在外面等著，并解釋說：“我們身上的玫瑰味道太濃了，會對試香紙有一定干擾，一般一個人進去就可以了。”
“進去之后，這個試香紙會教你怎么檢驗自己的天賦的，他很熟練了，脾氣也很好，不會攻擊你。”這個廠工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雖然這個試香紙有時候會對來測試的人說一些很奇怪的話，但總體還是很配合的。”
白柳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他很平靜地接過廠工遞給他的手電筒，調(diào)到了最大的亮度，一步一步地走進了這個牢籠。
手電筒的光束隨著白柳的走進，從地面緩慢地床邊靠近，慘白的光暈里先是出現(xiàn)一只白柳有點眼熟的舊皮鞋，然后是一條洗得發(fā)白的制服褲子，再往上掃，能看到一個人舉著沒有點燃的煙屁股，低著頭坐在床邊。
這人的臉部和手臂都已經(jīng)完全變形了，手指的關(guān)節(jié)處都是裸露的，長滿觸須的骨頭，呼吸聲細(xì)微到近乎于無，臉色慘白，眼部凸顯，原本方正英俊的臉頰兩側(cè)凹陷下去，就像幾十年都沒有吃過肉似的，瘦得幾乎只剩一具骨頭架子。
白柳在他們過得最凄慘的時候，都沒有見過他這副樣子。
這個人就算是在福利院的時候把食物讓了很多給白柳吃，也從來沒有餓到憔悴成這樣。
只有一雙眼睛，依舊是不變的溫和堅定，里面一枝玫瑰都沒有生長。
白柳終于開口了，他用手電筒對著這個人的頭，語調(diào)一點起伏都沒有：“陸驛站，你終于沒錢買煙了吧？”
這人終于抬頭了，他有些愕然地看著站在他面前的劉佳儀，然后怔愣了一會兒，像是忽然反應(yīng)了過來了一般，頗有些不好意思地?fù)狭藫项^，憨傻般地自自語：“啊，我剛剛又看到幻覺了嗎？”
“這次是白柳的聲音和劉佳儀那個小姑娘—哇，這個劉佳儀的表情真的很像白柳啊。”說著，陸驛站勉強地?fù)沃p手往床邊挪動了一點，他好奇地湊近打量了幾下臉上毫無情緒的白柳。
白柳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然后陸驛站忽然彎起眼角很溫柔地笑了起來，向著白柳伸出了那只已經(jīng)全是白骨的手：“不過就算是幻覺，我還是蠻高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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