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寫代碼的成就感,養植物的治愈感,烤餅干的滿足感。這些都是你們自身就擁有的、能帶來積極體驗的能力和記憶,它們一直在那里,不會因為去了某個地方就消失。”蘇醫生給予肯定,強化這些積極自我認知。
接著,她引入“認知解離”練習。她在白板上寫下一個詞:“清理”。
“在靜心谷,‘清理’可能被賦予了很多特定的含義,比如清理負面情緒,清理業障。但今天,我們暫時把這些含義放在一邊。我們只把‘清理’當成一個普通的漢字,就像‘桌子’‘椅子’一樣。現在,請大家用‘清理’這個詞,造一個和靜心谷完全無關的句子。任何句子都可以。”
“……我早上清理了房間。”趙強說。
“清理冰箱里的過期食物。”孫梅說。
“清理……手機內存。”林薇說。
“很好。看,清理可以是清理房間,清理冰箱,清理手機。它就是一個表示‘去除雜亂,使整潔’的動作,沒有更多神秘的含義。我們的大腦有時候會把某些詞和特定的感受、記憶捆綁得太緊,練習像這樣把它們‘解綁’,可以幫助我們更自由地思考。”蘇醫生解釋。
同樣的練習,又做了幾個詞:“能量”“奉獻”“覺醒”。學員們的句子從一開始的遲疑,到后來逐漸流暢、多樣。這個過程,在緩慢地松動那些被植入的、僵化的概念框架。
“第三階段,我們引入一些小組活動。”劉教授接過主導。她設計了一個簡單的“資源傳遞”游戲。五人圍坐,劉教授給出一個初始物品(一個柔軟的沙包),說:“假設這個沙包代表‘安全感’。從我開始,我感受到了一些安全感,現在,我把它傳遞給你(遞給旁邊的學員),同時說出一個能增加你安全感的小事。”
學員a(趙強)接過沙包,猶豫了一下,說:“鎖好門。”
傳遞給孫梅。孫梅:“……有足夠的錢交房租。”
傳遞給林薇。林薇拿著沙包,沉默了很久,小聲說:“……媽媽在旁邊。”
游戲繼續,沙包在五人中傳遞了幾輪,每個學員都貢獻了一些增加“安全感”或“平靜感”的具體小事。這個游戲有多重目的:一是通過身體接觸(傳遞沙包)和輪流發,建立安全的、互助的小組氛圍,對抗原有集體中“等級”和“服從”的模式;二是將抽象的概念(安全感)與具體、個人化的積極行為聯系起來,增強自我效能感;三是讓學員聽到來自同伴的、多元化的、健康的“資源”,打破“只有導師能給予”的幻覺。
活動結束時,五名學員之間的眼神交流明顯增多,雖然還很拘謹,但那種被孤立和麻木的感覺減輕了。
“今天的活動到此結束。大家做得都很棒。記住,你們今天感受到的放松、想到的開心回憶、說出的那些增加安全感的小事,都是真實的,屬于你們自己的。明天我們繼續。”蘇醫生做結束陳詞。
學員們被帶回各自病房。蘇醫生團隊和寒曉東、陳墨、影子等人在觀察室開會。
“今天的干預是基礎性的,但方向正確。林薇的進步比較明顯,她對母親的情感連接被激活,這是一個很重要的錨點。趙強的理性思維開始恢復,他對具體事物的關注是好的跡象。孫梅和其他兩位,也在逐步松動。但距離完全擺脫影響,還需要時間,特別是要處理他們可能存在的羞恥感和自我懷疑。”王主任總結。
“我們最缺的就是時間。李國華在動,徐曼曼的‘b方案’威脅未除,‘園丁’在清理。我們需要這些學員盡快能提供有價值的信息,特別是關于明心、李國華、‘園丁’網絡的其他線索,以及他們自身被操控的細節,用于完善證據鏈和風險評估。”陳墨說。
“從治療倫理上,我們不能為了取證而強行逼問,那會二次傷害,也可能得到虛假或扭曲的信息。但可以引導。明天,我們可以嘗試引入‘敘事療法’的一些技巧,鼓勵他們在感覺安全的前提下,分享在靜心谷的經歷,但重點放在‘發生了什么’,而不是‘誰對誰錯’。我們可以用‘幫助更多人避免類似經歷’這樣的公益視角來引導,減少他們的心理防御。”蘇醫生說。
“另外,技術層面,”老吳插話,“我們分析了從靜心谷獲取的所有音頻和視頻資料。明心的集體催眠手法,結合了asmr、雙耳節拍、特定頻率的聲光刺激,以及話語的節奏控制。我們正在制作一個‘反制音頻’,包含能干擾其催眠節奏的特定頻率聲音,以及用蘇醫生和鄭醫生的聲音錄制的、積極、平實的‘喚醒提示’。可以在學員休息時,以極低的音量播放,輔助脫敏和認知加固。”
“可以試試。但要監測他們的反應,確保不會引發不適。”蘇醫生同意。
“林薇的母親,希望能盡快見女兒一面。從治療角度看,現在合適嗎?”寒曉東問。
“可以安排一次短暫的、治療師在場的會面。母親的支持是強大的康復資源。但需要提前和母親溝通,會面時多聽少問,多給予情感支持,不要追問細節或表達責怪。重點是讓林薇感受到無條件的接納和愛。”蘇醫生說。
“我來安排。”陳墨點頭。
會議結束。寒曉東透過觀察室的單向玻璃,看著林薇病房的監控畫面。她已經吃了藥,在護士的安撫下準備入睡。她的表情不再完全是麻木,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做夢,又像是在思考。
集體催眠的破除,是一場精細的心理手術。不能強拆,只能一點點剝離、松動、重建。
這需要極大的耐心和專業。但為了將這些被偷走靈魂的人帶回來,這是唯一的路。
耳后的植入器,規律跳動。在這規律的搏動中,寒曉東感到一種奇異的同步感,仿佛自己也在經歷一場緩慢的、持續的“脫敏”和“重構”。
獵人的戰斗,不僅在于抓捕獵物,也在于解救被困的靈魂。
而解救,往往比抓捕更艱難,更需要智慧和耐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