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四十,寒曉東走進公司。辦公區已經有人了,三四個,都坐在電腦前,沒人抬頭。空氣里有咖啡香。
他走到自己工位,打開電腦。郵箱有新郵件,影子發的:“調查計劃已閱。思路清晰,可執行。九點陳總辦公室,匯報修改版。”
他打開自己昨晚發的計劃文檔,做了幾處修改,保存。八點五十五,他起身走向陳墨辦公室。
門開著。陳墨坐在桌前,在看平板。影子站在旁邊,手里拿著個文件夾。
“進。”陳墨沒抬頭。
寒曉東走進去,站在桌前。陳墨看完最后幾行,放下平板,抬眼看他。
“坐。計劃我看過了,可以。但有幾個問題。”
她接過影子遞來的文件夾,翻開,抽出一張紙,推到寒曉東面前。
紙上列著三條:
“1.客戶(李雨薇)轉賬二十萬,分五筆,最大一筆八萬。騙子賬戶流水顯示,錢在到賬后五分鐘內轉出,分至三個二級賬戶,十秒內再次轉出,最終流入境外賬戶。追回可能性:低于5%。”
“2.張昊(騙子)使用的社交賬號關聯手機號共八個,其中三個已停機,兩個實名認證為老人,三個為黑卡。ip地址分布全國,無固定地點。反偵察意識強,專業團伙可能性:80%。”
“3.客戶李雨薇在三個月接觸期內,表現出明顯的情感依賴傾向。測試顯示,即使被告知是騙局,仍有35%概率繼續相信對方。二次受騙風險:高。”
陳墨看著他:“你的計劃里,只寫了怎么抓騙子,沒寫怎么防止客戶二次上當。這是我們的核心價值――不僅要破案,還要讓客戶‘免疫’。”
寒曉東點頭:“我加一項:在證據收集階段,同步分析客戶的情感弱點,出具‘反操控訓練方案’。結案后,提供三個月跟蹤輔導,確保客戶建立防御機制。”
“很好。”陳墨在紙上打了個勾,“第二,你的定位方案,讓客戶約見面。但張昊如果拒絕,或者派同伙來,怎么辦?”
“預案有兩個。”寒曉東說,“第一,如果拒絕,就讓客戶以‘大額投資需親屬共同決策’為由,要求與張昊家人或同事通話。騙子通常會推脫,但我們可以通過通話背景音、號碼歸屬地等獲取線索。第二,如果派同伙來,我們的人會在現場,拍照錄像,追蹤同伙。同伙往往比主犯容易突破。”
“現場誰去?”陳墨問。
“我去。”寒曉東說。
“你不怕被認出來?張昊可能有你的資料――如果他和***有關系的話。”
寒曉東頓了頓:“那就換個人去。影子,或者公司其他外勤。”
“影子不能暴露。”陳墨說,“我另有人選。你負責遠程指揮和證據固定。”
“好。”
“第三,”陳墨指著最后一條,“時間。你計劃三天完成調查,但客戶的錢可能在三天內被徹底洗走。我們要快。”
“今天下午就能定位。”寒曉東說,“昨晚我研究了數據庫里類似案例,發現這種殺豬盤團伙有個習慣:每周三下午,會統一登錄某個虛擬幣交易平臺洗錢。今天是周三。我們可以監控張昊關聯的虛擬幣地址,在轉賬時嘗試凍結。”
陳墨挑眉:“你怎么知道他用了虛擬幣?”
“客戶提供的轉賬記錄里,有一筆五萬是轉到某虛擬幣交易平臺的商戶賬戶。”寒曉東說,“我查了那個商戶,是黑市常見的洗錢通道。張昊的其他賬戶,很可能也關聯了虛擬幣地址。”
陳墨看向影子。影子點頭:“數據庫顯示,近期七個類似案件,騙子都用了同一家虛擬幣平臺。技術部已經分析了他們的洗錢路徑,可以嘗試在鏈上攔截。成功率不高,但可以試試。”
“那就試。”陳墨說,“寒曉東,你現在去技術部,找老吳。他負責這塊。影子,你跟他一起,教他怎么操作。”
“是。”
兩人走出辦公室。技術部在走廊盡頭,玻璃門,里面擺滿服務器,嗡嗡作響。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禿頂,穿著格子襯衫,正對著三塊屏幕敲代碼。
“吳哥。”影子喊了一聲。
老吳沒回頭:“等會兒,這波交易馬上開始了。”
寒曉東走過去看屏幕。左邊是代碼界面,中間是區塊鏈瀏覽器,右邊是監控面板,幾十行數據在滾動。
“這個地址,”老吳指著中間屏幕上一串字符,“是張昊用的洗錢池。過去三個月,進了七百多萬,出了七百多萬。每次進賬后,五分鐘內就會通過混幣器分流到幾百個小地址,然后匯集到幾個交易所,換成法幣。”
他敲了幾下鍵盤,調出一個地圖界面,上面有幾十個光點在閃爍。
“這些是提現的atm機位置,分布在全國。取錢的是馬仔,一次取兩萬,一天跑十幾個點。抓到他們也追不到上線。”
“那我們能做什么?”寒曉東問。
“在他把錢轉進混幣器之前,截住。”老吳說,“混幣器需要時間,一般是三到十分鐘。如果我們能在這段時間里,標記這筆交易,向交易所舉報,交易所可能凍結目標地址的資金。前提是,交易所配合。”
“哪個交易所?”
“就這家,黑市常用的,注冊在塞舌爾,但服務器在境內。”老吳點開一個網頁,“我們跟他們的風控有‘合作’。他們給我們提供線索,我們幫他們洗白一部分業務。”
寒曉東聽出了潛臺詞:“合作?”
“就是互相利用。”老吳很直接,“他們想做大,需要合規背書。我們需要他們的數據抓人。各取所需。”
他看了一眼寒曉東:“新人?”
“寒曉東。新來的助理。”
“哦,你就是那個第七代。”老吳打量他,“陳墨挺看重你,讓你參與這么深的活兒。”
“第七代是什么意思?”
“涅計劃,你不知道?”老吳看向影子。
影子搖頭:“陳總沒讓說細節。”
“行吧。”老吳轉回屏幕,“那你先干活。下午兩點,張昊有一筆錢要進來,從李雨薇那里騙的最后五萬。客戶已經按我們說的,答應轉了,但會延遲到賬兩小時。這兩小時,是我們攔截的窗口期。”
他調出一個倒計時:034712。
“現在,你跟我學怎么標記交易,怎么跟交易所溝通。影子,你去準備客戶那邊的說辭,讓她拖住張昊,別讓他起疑。”
“好。”影子走了。
老吳拉過一把椅子:“坐。我教你點真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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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點五十。
寒曉東坐在技術部,盯著屏幕。倒計時還剩十分鐘。李雨薇那邊已經和張昊通了三次電話,按腳本演,說銀行系統延遲,錢最晚四點前到賬。張昊一開始不耐煩,后來聽說“還有三十萬想投”,態度立刻好了。
“他上鉤了。”老吳說,“這種人貪,一聽有更大的魚,就會等。”
屏幕上,張昊的虛擬幣地址有了動靜,一筆0.5btc轉入,價值約二十萬人民幣。緊接著,又有一筆0.125btc轉入,價值五萬――是李雨薇的錢。
“標記。”老吳說。
寒曉東操作。他在系統里標記了這兩筆交易,關聯案件編號,上傳證據鏈。然后點擊“發送預警”,目標交易所是三家,兩家境外,一家境內。
“等。”老吳點了根煙,“看誰先反應。”
一分鐘。兩分鐘。三點整,境內那家交易所回復了:“收到。已凍結目標地址資產,請提供警方協查函。”
“漂亮。”老吳說,“現在,讓李雨薇給張昊打電話,說錢到了,讓他查收。”
寒曉東撥通李雨薇的電話。按了免提。
“李小姐,現在給張昊打電話,說錢應該到了。語氣要自然,帶點期待。”
“好、好的。”李雨薇聲音有點抖。
電話撥出,響了三聲,接通。
“昊哥,錢我轉過去了,你收到了嗎?”李雨薇問。
“我看看啊。”張昊的聲音,帶點南方口音,“哎,還沒到呢。你是不是轉錯了?”
“不會啊,我核對了好幾遍賬號。要不你再等等?銀行說有時候會延遲。”
“行吧,我再等等。對了,你那三十萬什么時候能到位?我這邊項目下周就截止了,好多人在搶份額。”
“我……我再跟我爸媽商量一下。他們不太放心,說要見見你本人。”
“見面沒問題啊。我這周末在上海,你來上海,我帶你去我們公司看看,見見我們老板。你就放心了。”
“好,那我安排一下。”
電話掛了。
寒曉東看向老吳:“他還在拖,說明沒發現錢被凍了。”
“正常。虛擬幣交易凍結,不會馬上通知他。要等他主動提現才會發現。”老吳說,“現在,該下一步了。讓他‘提現失敗’。”
他操作了幾下,模擬了一個“提現失敗,請聯系客服”的頁面,通過技術手段發送到張昊的手機。
“等他聯系客服,客服會告訴他,賬戶涉嫌洗錢,已被凍結。他會慌,然后會聯系上線,或者嘗試用其他方式提現。這時候,我們就能順藤摸瓜,找到他的同伙和洗錢通道。”
果然,五分鐘后,監控顯示張昊登錄了交易所app,嘗試提現三次,都失敗。他開始打電話。
“監聽。”老吳說。
張昊打了兩個電話。第一個是打給一個備注“老板”的人。
“老板,我賬戶被凍了……對,就剛才那筆錢。交易所說涉嫌洗錢……怎么辦?要不要跑?”
電話那頭說了什么,聽不清。
“好好,我先把手機卡扔了,換個地方。好,明白了。”
第二個電話是打給一個叫“強子”的人。
“強子,我出事了,賬戶被凍。老板讓我先撤。你那邊的錢先別動,等我消息。嗯,老地方見。”
電話掛斷。
“定位。”老吳說。
技術部的人開始追蹤信號。一分鐘,結果出來:張昊在杭州,西湖區某個小區。強子在深圳,福田區。
“通知當地合作方。”老吳說,“抓人。”
影子拿起另一部電話,開始聯系。寒曉東看著屏幕上的紅點,突然覺得有點不真實。昨天他還覺得這事復雜,今天就要收網了。
“覺得太快了?”老吳看他一眼。
“有點。”
“因為這是最簡單的案子。”老吳說,“殺豬盤,模式固定,漏洞多。難的是那些高級玩家,像***那樣的,用合法手段做非法的事,用感情操縱人,不留下證據。那才是我們主要的對手。”
“我們抓過嗎?”
“抓過幾個。但大部分,動不了。”老吳說,“他們有律師,有資本,有關系網。我們能做的,就是收集證據,等他們自己犯錯。或者,讓他們互相咬。”
他頓了頓。
“陳墨讓你來技術部,不只是學技術。是讓你看看,我們到底在做什么。溫柔鄉科技,表面是咨詢公司,實際上是狩獵場。我們狩獵那些狩獵別人的人。但有時候,我們也得用他們的手段。”
寒曉東沒說話。
下午四點,消息傳來:張昊在杭州被抓,現場繳獲手機五部,電腦兩臺,銀行卡二十多張。強子在深圳落網,同伙三人。初步審訊,他們是一個專業殺豬盤團伙的底層成員,上線在境外。
李雨薇的錢,凍住了五萬。剩下的十五萬,已經洗到境外,追不回來了。
“至少止損了。”影子說,“而且,這個案子可以做成典型案例,警示客戶。陳總會滿意。”
寒曉東回到工位,開始寫結案報告。五點半,寫完,發給陳墨。五分鐘后,陳墨叫他去辦公室。
“報告我看完了。”陳墨說,“寫得很清楚。客戶那邊,你聯系了嗎?”
“聯系了。李雨薇情緒不太穩定,但接受了結果。她同意參加我們的‘反操控訓練’,費用從追回的五萬里扣。”
“好。”陳墨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新的文件,推過來,“這是你的正式合同。之前那份是臨時協議,現在簽這個。”
寒曉東接過。厚厚一沓,至少五十頁。他翻到第一頁,是標準的勞動合同。但往后翻,附件很多:保密協議、競業限制、知識產權歸屬、風險告知書、還有一份“特殊崗位責任書”。
他仔細看特殊崗位責任書。核心條款有三條:
“第一條:乙方(寒曉東)作為‘涅計劃’第七代實驗體,同意在任職期間配合甲方(溫柔鄉科技)進行相關行為數據采集及分析,用于反操控技術研究。甲方承諾數據僅用于研究,不對外泄露。”
“第二條:乙方在任務中可能接觸灰色地帶及潛在法律風險,甲方提供法律支持及安全保障,但乙方需自行承擔部分職業風險。甲方為乙方購買高額意外險及雇主責任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