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名虛空,戰后第七日。
混沌能量亂流的余波,如同潮汐退去后的淺灘,依舊在廣袤的虛空中緩緩流淌、碰撞,偶爾炸開一朵無聲的能量焰火,照亮那些漂浮的、被徹底摧毀的歸墟熔爐和堡壘殘骸。但比起七日前的天崩地裂,這里已算得上“平靜”。
一片相對穩定、由數塊巨大熔爐外殼殘片勉強拼接成的、直徑約百丈的“浮島”,懸浮在虛空之中。浮島表面,殘留著高溫熔融和能量沖刷的痕跡,焦黑一片,寸草不生,只有幾縷稀薄的、被凈化后的溫和能量緩緩流轉,帶來一絲微弱的生機。
浮島中心,用破碎的金屬板和殘存的布料,勉強搭起了幾個簡陋的、勉強能遮風(雖然這里并無風)擋雨的窩棚。窩棚內,橫七豎八地躺著幾道氣息奄奄的身影。
楚云躺在最靠里的位置,胸口那個自毀金丹時留下的猙獰傷口,已被凌清塵用殘存的丹藥和自身的劍氣本源強行封住,不再流血,但依舊皮肉外翻,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灰敗顏色。他雙目緊閉,臉色蠟黃,呼吸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只有眉宇間那點屬于“生序”之力的微弱白光,還在極其緩慢、頑強地閃爍著,護住他最后一點魂魄靈光不散。自毀金丹,引爆雙魂共鳴,幾乎耗盡了他所有本源,能活下來已是奇跡,何時能醒,無人知曉。
林薇躺在楚云旁邊,身上蓋著阿木脫下、已破爛不堪的外袍。她臉色比楚云更加蒼白,幾乎透明,眉心那點淡金色光暈已徹底熄滅,連印記都變得模糊不清。燃燒一切記憶與情感點燃“心燈”,對她魂魄的損傷是毀滅性的。此刻的她,如同一個被掏空的精致人偶,安靜地沉睡著,對外界毫無反應。只有偶爾,她那纖長的睫毛會極其輕微地顫動一下,仿佛在某個遙遠而破碎的夢境中,無意識地掙扎。
阿木靠坐在窩棚入口處,獨眼緊閉,呼吸粗重。他身上的傷最是觸目驚心——右臂不自然地扭曲,顯然骨頭斷了多處;胸腹間一道深可見骨的爪痕,雖然被范無咎用業火余燼灼燒止血,但皮肉焦黑翻卷,依舊猙獰;最嚴重的是內腑,強行掀起熔爐地板、與閻羅氏大長老硬撼,又承受了最后baozha的沖擊,早已震傷多處,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但他坐得很直,鐵木棍橫在膝上,哪怕昏迷,也保持著最后一絲警惕。
王胖子趴在阿木旁邊不遠處,鼾聲如雷——這大概是眾人中唯一還算“健康”的跡象。他傷得也不輕,肩胛骨碎裂,肋骨斷了三四根,渾身青紫,但通靈體帶來的強悍生命力,加上他本身皮糙肉厚,反而讓他在昏迷中依舊保持著旺盛的生機。只是他手里,依舊死死攥著那柄短柄鐵錘的錘柄——錘頭已在攻擊夏無塵時被“抹除”了。
凌清塵和范無咎坐在稍遠些的地方,背靠著冰冷的金屬板,正在閉目調息。兩人同樣傷勢沉重,氣息萎靡。凌清塵的道袍幾乎成了布條,裸露的皮膚上滿是能量灼燒和切割的傷痕,手中的長劍已徹底斷裂,只剩半截劍柄還握在手中。范無咎懷中的油燈已完全熄滅,燈體冰冷,他本人也氣息微弱,但眉宇間那股屬于“業火”的、至陽至剛的凌厲之氣,卻并未完全消散,如同灰燼下的余火,靜靜蟄伏。
謝必安情況最糟。他本就重傷在身,胸口焦黑的窟窿在連番大戰和最后baozha沖擊下再次崩裂,此刻雖然被簡單包扎,但鮮血已浸透了繃帶,氣息微弱到極點,仿佛下一刻就會徹底熄滅。他蜷縮在角落,勾魂索軟軟地纏在腕間,靈性全無。
夏陽和夏辰,則守在窩棚最外側,一左一右,緊緊挨著躺在中間、依舊昏迷不醒的夏樹。
夏樹平躺著,身上蓋著夏陽從自己破爛衣服上撕下的、相對干凈些的布片。他臉色同樣蒼白,但比起楚云和林薇的死寂,又多了一絲奇異的、難以喻的平靜。眉心的暗金色豎痕,散發著極其微弱、卻穩定的溫潤光澤,仿佛在自行吸收、調和著周圍虛空中那稀薄的、被凈化后的能量,緩緩滋養著他千瘡百孔的身體和魂魄。他呼吸平穩悠長,胸膛有規律地起伏,除了昏迷,看起來竟像是眾人中狀態最好的一個。
只是,他裸露的皮膚下,那些曾經瘋狂蠕動的暗紅紋路,此刻已完全隱去,只有當他呼吸略微加深時,才能隱約看到一絲極淡的、暗金色的脈絡光澤,在皮膚下一閃而逝。左眼與右眼,也已恢復了尋常的漆黑,只是細看之下,仿佛比以往更加深邃,更加……難以捉摸。
“哥……”夏辰紅著眼眶,用一塊沾了水的(水是凌清塵以殘余靈力,從虛空中極其艱難地凝聚出的幾滴蘊含生機的“靈露”)布片,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夏樹額角的汗水和污漬。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而是后怕,以及劫后余生的、混雜著巨大悲傷與慶幸的復雜情緒。
爹娘徹底消散了,為了保護他們,也為了給哥哥創造最后的機會。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親眼看著那兩道淡金色的、溫暖的身影化作光點融入哥哥的火焰,那種撕心裂肺的痛,依舊刻骨銘心。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但哥哥還活著。楚云大哥、林薇姐、阿木哥、胖哥、凌老、范前輩、謝前輩……大家都還活著。那個可怕到令人絕望的夏無塵,那個邪惡的歸墟議會,那座吃人的熔爐……都被哥哥摧毀了。
他們贏了。雖然贏得如此慘烈,如此代價高昂。
“哥,你快醒醒吧……”夏陽也低聲道,聲音哽咽,“楚云大哥和林薇姐……他們都還沒醒。凌老和范前輩的傷也很重……阿木哥和胖哥也……謝前輩他……”他說不下去了,只是死死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
他們兩兄弟修為最弱,在最后的大戰中幾乎插不上手,只能拼命護著父母即將消散的靈魂,以及后來昏迷的同伴。此刻,看著兄長和恩人們昏迷不醒,重傷垂危,而自己卻幾乎幫不上任何忙,這種無力感和焦灼,幾乎要將他們淹沒。
“會有辦法的。”一個沙啞疲憊,卻異常沉穩的聲音響起。
夏陽夏辰猛地轉頭,只見靠坐在入口處的阿木,不知何時已睜開了獨眼。雖然眼中布滿血絲,臉色慘白,但眼神已恢復了往日的沉靜和堅毅。他掙扎著,想要起身,卻牽動了傷口,悶哼一聲,額頭滲出冷汗。
“阿木哥!你別動!”夏辰連忙上前扶住他。
阿木擺擺手,喘了幾口粗氣,目光掃過窩棚內昏迷的眾人,最后落在夏樹平靜的睡顏上,低聲道:“樹哥……不一樣了。他眉心那光,在吸收周圍的能量,很慢,但很穩。他體內……有一股新的力量,在自行運轉,修復傷勢。雖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好事。”
他頓了頓,看向氣息微弱的楚云和林薇,眼中閃過一絲痛色,但語氣依舊堅定:“楚云和林薇姑娘,傷了根本,魂魄受損太重。但他們的魂燈……還沒滅。只要燈不滅,就有希望。等樹哥醒了,等我們……恢復一些,總能找到辦法。”
“凌老和范前輩修為高深,根基深厚,只要調息得當,應能穩住傷勢,慢慢恢復。胖子和謝必安……一個命硬,一個精通魂魄之道,只要吊住命,也有生機。”阿木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定心石,讓夏陽夏辰慌亂的心,稍稍安穩了一些。
“可是……我們怎么離開這里?”夏辰看著窩棚外,那片依舊混亂、看不到盡頭的虛空,眼中滿是迷茫,“熔爐炸了,來時的路……恐怕早就沒了。我們傷成這樣,沒有食物,沒有水,沒有丹藥……能撐多久?”
這也是壓在阿木,壓在每一個還清醒著的人心頭最沉重的石頭。他們被困在了這片毀滅后的虛空絕地,個個重傷瀕死,補給全無,與外界徹底失聯。時間,是他們現在最大的敵人。
然而,就在這絕望的沉默再次彌漫開時——
“唔……”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呻吟,從窩棚中央傳來。
所有人,包括正在調息的凌清塵和范無咎,都猛地睜開了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了聲音的來源——
夏樹。
他緊蹙的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些。睫毛顫了顫,然后,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先是帶著初醒的茫然,焦距渙散,望著頭頂那由破碎金屬板和布料搭成的、簡陋的窩棚頂。
幾息之后,茫然的瞳孔,緩緩凝聚,恢復了清明。那清明之中,沉淀著一種歷經生死、看透虛妄后的、深不見底的平靜,以及一絲……難以喻的滄桑。
他轉動眼珠,目光緩緩掃過窩棚內的每一張臉——擔憂焦急的夏陽夏辰,強撐精神的阿木,驚喜中帶著虛弱的凌清塵和范無咎,依舊昏迷但氣息尚存的楚云、林薇、王胖子、謝必安……
每一個人的模樣,每一處傷痕,每一絲微弱的氣息,都清晰地印入他眼底。
沒有激動,沒有狂喜,也沒有悲傷。
只有一種沉淀到骨子里的、沉靜的溫柔,和一絲如釋重負的、極淡的疲憊。
他嘗試著,動了動手指。有些僵硬,有些不聽使喚,但確實能動了。然后,他試著,用手臂支撐著身體,想要坐起來。
“哥!你別動!”夏陽夏辰連忙上前,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扶起他。
動作牽動了內腑的傷勢,帶來一陣尖銳的疼痛,讓夏樹眉頭再次蹙起,悶哼一聲。但他咬緊牙關,沒有倒下,靠著弟弟們的攙扶,慢慢地、極其艱難地,坐直了身體。
坐穩后,他喘息了片刻,才緩緩抬頭,看向眾人,最后,目光落在阿木身上。
坐穩后,他喘息了片刻,才緩緩抬頭,看向眾人,最后,目光落在阿木身上。
“阿木哥……”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氣,“大家……都還在?”
“都在。”阿木重重點頭,獨眼微紅,“樹哥,你感覺怎么樣?”
夏樹沒有立刻回答。他閉上眼睛,心神沉入體內。
經脈如同干涸龜裂的河床,布滿了裂痕,靈力幾乎點滴不存。魂魄傳來陣陣虛弱到極點的空乏感,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內腑的傷勢更是沉重,每一次心跳都帶來悶痛。
但,在這些觸目驚心的傷勢之下,他感覺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小主,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更精彩!眉心的暗金色豎痕,正散發著溫潤而穩定的暖意,如同一個微型的旋渦,極其緩慢地,從周圍的虛空中,汲取著那些稀薄的、被凈化后的、溫和的能量,轉化為一絲絲極其精純、卻又帶著奇異包容性的、暗金色的暖流,緩緩注入他枯竭的經脈和魂魄,滋養著傷勢,也帶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生機。
這暖流,不同于他以往的任何靈力。它更加……包容,更加……本源。仿佛既能化為最霸道的混沌烈焰,也能化作最堅韌的秩序守護,甚至……隱隱帶著一絲“演化”與“凈化”的至高韻味。
是“歸真焰”的殘留?還是眉心吸收了夏無塵最后那點純凈暗金能量本源后,產生的新變化?亦或是……他自身混沌與秩序力量在絕境中交融、蛻變后,誕生的、全新的力量核心?
他不知道。但他能感覺到,這股新生的力量雖然微弱,卻異常堅韌、純粹,并且……與他的魂魄、血脈,乃至眉心的豎痕,完美地融為一體,仿佛本就是他的一部分。
而且,在這股新生力量的緩緩運轉下,他體內那些因靈魂燃燒、力量暴走而留下的、最深層的暗傷和隱患,似乎也在被極其緩慢地……撫平、修復。雖然速度慢得令人發指,但這無疑是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死不了。”夏樹睜開眼,看向阿木,給出了一個算不上回答的回答,但語氣中的沉穩,卻讓阿木心頭一松。
然后,夏樹的目光,落在了旁邊昏迷的楚云和林薇身上。看到楚云胸口的猙獰傷口和林薇眉心熄滅的光暈,他眼中那深沉的平靜,終于被打破,蕩開劇烈的波瀾,涌起深切的痛惜、自責,以及……冰冷的后怕。
他掙扎著,想挪過去查看,卻被夏陽夏辰死死按住。
“哥!你現在不能亂動!”夏陽急道。
夏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現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他重新閉上眼睛,將心神沉入眉心的豎痕,嘗試著,以那新生的一絲暗金色暖流為引,去更加細致地感應楚云和林薇的狀態。
片刻后,他緩緩睜眼,眼中神色更加凝重,卻也多了一絲決斷。
“楚云傷了金丹和魂魄根本,但生序之力未絕,魂魄靈光尚存,只是陷入最深沉的自我保護。林薇……”他看向林薇蒼白安靜的臉,聲音低了下去,“魂魄本源因燃燒記憶而幾乎枯竭,記憶破碎,愿力湮滅……但,她的‘燈’,還未完全熄滅。最深處的、一點屬于她自己的、最本真的靈性……還在。”
他頓了頓,看向凌清塵和范無咎:“凌老,范前輩,你們可知,有什么方法,或者地方,能滋養、修復金丹與魂魄的根本損傷?尤其是……因燃燒記憶而導致的魂魄枯竭?”
凌清塵和范無咎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凌清塵沉吟片刻,緩緩道:“金丹乃修士根本,魂魄乃存在之基。兩者受損至此,尋常丹藥功法,已難有作為。需大機緣,或……特殊之地。老朽所知,北斗劍派禁地‘星髓池’,傳說有滋養魂魄、修復道基之神效,但路途遙遠,且非本派核心,難以進入。至于孟婆氏的‘凈憶泉’……或許對林薇姑娘的魂魄有益,但守舊派……”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清楚。孟婆氏守舊派之前還擄走過林薇,現在去求“凈憶泉”,無異于自投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