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勞孟長老!”楚云抱拳。
“不必客氣。”孟青蘿走到斷口邊緣,從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布滿裂痕的青銅羅盤。她咬破指尖,將一滴鮮血滴在羅盤中央,口中念念有詞。羅盤頓時發(fā)出微弱的青光,光芒擴散,形成一個直徑約兩丈的、緩緩旋轉的青色光陣,將橋基上的眾人連同懸浮的夏樹,一起籠罩在內。
“站穩(wěn)了。”孟青蘿低喝一聲,羅盤光芒大盛!
“嗡——!”
空間劇烈扭曲,光影飛速倒退。眾人只覺一陣天旋地轉,身體仿佛被無形之力拉扯、壓縮,又瞬間釋放。
眩暈感只持續(xù)了不到三息。
光芒散去,腳踏實地。
熟悉的青石板路,熟悉的街巷氣息,熟悉的、帶著晨露和炊煙味道的空氣。
茶館,到了。
就在他們離開時那個后院。老槐樹的葉子在晨風中沙沙作響,樹下的石桌石凳上還殘留著昨夜布陣前匆忙放置的、沒來得及收起的茶壺和幾個空碗。
后院靜悄悄的,前院隱約傳來街坊們壓低嗓音的說話聲,和鍋碗瓢盆的輕微碰撞——是張嬸和李叔他們,估摸著是來看情況,順便幫忙收拾的。
“回來了……”阿木獨眼掃過熟悉的一草一木,緊繃的神經驟然松懈,身體晃了晃,差點摔倒,被旁邊的王胖子一把扶住。
“胖爺我也……快散架了。”王胖子咧嘴,笑得比哭還難看。
小主,這個章節(jié)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后面更精彩!夏陽和夏辰第一時間沖到了緩緩從空中落下的夏樹身邊。少年依舊閉著眼,但雙腳已穩(wěn)穩(wěn)站在地上,周身星光完全收斂,只是臉色比剛才更紅潤了些,呼吸愈發(fā)悠長平穩(wěn)。
楚云扶著林薇,對孟青蘿鄭重一禮:“大恩不謝。”
孟青蘿收起羅盤,那羅盤表面的裂痕似乎又多了一道。她擺擺手,臉色有些蒼白,顯然催動這殘破法器對她消耗也不小。
“人帶到了,老身也該回去了。孟婆氏那邊,守舊派經此一挫,暫時掀不起風浪,但革新派內部也需整頓。這手稿,”她看向凌清塵,“或許能為我們最終解決寂滅核心的隱患,提供一些思路。等夏樹醒來,你們安頓好后,可來孟婆氏尋我,再詳談。”
她又看了看沉睡的夏樹和虛弱的林薇,眼中閃過一絲慈色:“這兩個孩子,魂魄都受過重創(chuàng),需精心調養(yǎng),切忌再動干戈。尤其是夏樹,他體內種子雖化,但畢竟經歷過‘雙生劫’,魂魄與常人不同,未來修行之路,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變化,需順其自然,莫要強求。”
“晚輩明白。”楚云點頭。
孟青蘿不再多,對眾人微微頷首,身形緩緩變淡,最終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空氣中。
孟青蘿剛走,前院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驚喜的呼喊。
“回來了!他們回來了!”
是張嬸的聲音。緊接著,李叔、趙書生,還有幾個相熟的街坊,呼啦一下涌進了后院。看到眾人雖然個個帶傷、狼狽不堪,但都活著回來了,而且夏樹(雖然閉著眼)也好好站著,眾人臉上都露出如釋重負的、發(fā)自內心的笑容。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張嬸抹著眼角,聲音哽咽,“昨兒晚上,那邊又是打雷又是閃光的,可嚇死人了!凌老和謝爺說你們去辦大事,不讓靠近,我們這一宿都沒合眼……”
“就是!茶館的燈一直亮著,我們就知道,你們肯定能回來!”李叔搓著手,憨厚地笑。
“夏老板這是……”趙書生小心翼翼地看著閉目站立的夏樹。
“我哥累了,睡著了。”夏辰連忙道,和夏陽一左一右扶住夏樹。
“哦哦,睡著了好,睡著了好!快進屋歇著!”張嬸連忙招呼,“灶上燉了雞湯,鍋里熱著粥,我去給你們端來!老李,搭把手,把夏老板扶進去!”
街坊們七手八腳地幫忙,將重傷力竭的眾人攙扶進茶館大堂。阿木和王胖子幾乎是被架進去的,一沾椅子就癱倒不起。天罡子對眾人抱了抱拳,自行去了樓上靜室調息。凌清塵和謝必安也疲憊至極,但強撐著安排眾人安頓。
楚云將林薇扶到她自己的房間,小心安置在床上。林薇似乎又睡著了,但握著他的手一直沒松開。楚云坐在床邊,看著她安寧的睡顏,聽著外面街坊們壓低了聲音卻充滿生氣的忙碌動靜,心中那根緊繃了數(shù)月的弦,終于緩緩松弛下來。
他輕輕抽出手,替她掖好被角,走到窗邊。
窗外,陽光正好。老槐樹的葉子被鍍上一層金邊,蟬鳴聲漸漸響起。對街,豆腐鋪的門依舊關著,鎖已銹蝕。但巷子深處,隱約傳來磨豆?jié){的“吱呀”聲,和新鮮豆子被碾碎的、帶著清香的甜腥氣。
是新的租戶?還是哪個街坊,在試著做婉姨留下的方子?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生活還在繼續(xù)。茶館的燈,昨夜亮了一宿,此刻在晨光中顯得有些黯淡,但燈芯里的油,似乎還滿著。
他回頭,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林薇,又望向大堂方向。夏陽夏辰正小心地將依舊閉目沉睡的夏樹扶到柜臺后的躺椅上——那里,以前夏樹總愛坐在那兒看書、算賬、或者只是看著門外的街景發(fā)呆。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少年安靜的側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他的眉頭不再緊蹙,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極淡的、放松的弧度。
楚云靜靜地看著,看了很久。然后,他轉身,輕輕帶上了房門。
樓下,張嬸端來了熱氣騰騰的雞湯和米粥,李叔搬來了干凈的布巾和熱水,趙書生不知從哪里找來幾包安神的草藥。街坊們進進出出,腳步放得極輕,說話也壓著嗓子,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眼里都有光。
阿木的鼾聲從前院傳來,王胖子抱著空碗,靠在椅子上睡得口水橫流。夏陽和夏辰守在哥哥身邊,小聲說著什么,時不時抬頭看看門口,又看看樓上。
凌清塵和謝必安坐在角落,就著一盞溫茶,低聲商議著孟青蘿送來的手稿內容,神色嚴肅,但眉宇間也帶著塵埃落定后的松弛。
楚云走下樓,盛了一碗溫熱的米粥,坐在夏樹旁邊的凳子上,慢慢地喝。
粥很香,米粒煮得開花,帶著柴火灶特有的、讓人安心的味道。
他喝著粥,看著身邊沉睡的少年,看著大堂里這些傷痕累累卻依舊鮮活的人們,看著門外灑滿陽光的、熟悉的青石街道。
心里那片空曠了許久的、被戰(zhàn)斗、陰謀、死亡和離別反復灼燒的荒原,似乎正有細嫩的、帶著露珠的草芽,悄然破土。
茶館檐下,那盞守了一夜的燈籠,在晨風中輕輕搖晃。
燈焰已弱,但光,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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