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后,靈魂擺渡茶館。
深秋的午后,陽光透過新換的窗紙,灑在擦得锃亮的柜臺上。王胖子系著條沾滿面粉的圍裙,正笨手笨腳地揉著一團面——他在嘗試做陳阿婆留下的豆腐腦,但顯然進展不佳,面團被他揉得又硬又干,像塊石頭。
阿木坐在門檻上,獨眼望著街對面空蕩蕩的豆腐鋪。鋪子門關著,掛著的鎖已生銹。婉姨不在了,那每天清晨飄來的豆香,再也聞不到了。他手里握著那截斷了的鐵木棍,一下一下,無意識地磨著斷裂處,仿佛這樣就能讓它重新長好。
范無咎坐在角落的老位置,懷里抱著一盞嶄新的、樣式普通的油燈——焚孽燈徹底毀了,這是他隨便買的替代品。燈沒點,他只是抱著,望著燈罩出神。判官筆沒在,他傷得太重,被凌清塵帶回守憶人遺址閉關療傷去了,臨走前說,不把白骨筆修好就不回來。
天罡子和赤鱗一個月前就告辭了。天罡子帶走了夏文遠留下的一本北斗劍派殘譜,說要回去閉死關,不練成不出山。赤鱗到底沒能拿回逆鱗刃——那刀在九曜封天陣的baozha中,和冥骨大長老一起消失了。他走時沒說什么,只留下一片赤紅色的蛟鱗,說以后有需要,燒了鱗片,他無論在哪都會趕來。
茶館還在,人卻散了。
后院傳來“砰、砰、砰”的悶響,很有節奏,像是什么重物在擊打沙袋。阿木不用回頭也知道,是楚云在練功。
楚云的傷,是所有人里最古怪的。外傷好得很快,混沌之力在一個月后就恢復了大半,左眼天青右眼白的光芒重新亮起,甚至比以往更凝實。但他總是一個人待著,不說話,不笑,每天除了練功,就是坐在夏樹以前的房間里,對著空床板發呆。阿木有幾次半夜起來,看見楚云站在院子里,仰頭看著天上的星星,一看就是一整夜。
林薇……林薇在樓上。
她的房間門一直關著。自三個月前地窖移魂后,她就再沒下過樓。阿木每天把飯送到門口,有時會聽見里面傳來輕微的走動聲,有時一整天都靜悄悄的。飯會減少,說明她在吃,但她不出來,也不見任何人。
凌清塵來看過她一次,出來后只是搖頭嘆息,說林薇的魂魄本源受損嚴重,記憶幾乎燃燒殆盡,只殘留了一些極其零碎的片段。而且她似乎本能地抗拒與人接觸,把自己封閉了起來。除非她自己愿意走出來,否則誰也沒辦法。
而夏樹……或者說,那個占據著夏樹靈胎、繼承了夏樹血脈和容貌,卻遺忘了所有過去的“少年”,此刻正坐在茶館后院那棵老槐樹下,捧著一本《三字經》,看得眉頭緊鎖。
靈胎生長速度驚人,短短三個月,已從三歲孩童模樣,長到了約莫十二三歲少年的體型。面容與夏樹有八分相似,只是眉眼間少了幾分歷經磨礪的沉穩堅毅,多了些未經世事的懵懂和茫然。他穿著夏陽找出來的、夏樹小時候的舊衣服,有些短了,手腕腳腕露出一截。
“人之初,性本善……”他念著,聲音清亮,卻帶著遲疑,“性相近,習相遠……”
“念得不對。”夏陽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藥走出來,把藥放在他面前,“是‘性本善’。來,先把藥喝了。”
少年——現在大家叫他“小樹”,因為夏陽說,他哥小時候,爹娘就這么叫他——抬頭看了夏陽一眼,眼中是全然的陌生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他沒碰那碗藥,只是問:“你是我哥哥?”
“嗯,我是你二哥,夏陽。”夏陽在他旁邊坐下,指著屋里,“里面那個揉面的,是你三哥,夏辰。門口坐著的,是阿木哥。樓上……有個姐姐,叫林薇。還有一個在練功的,是楚云大哥。”
小樹順著他的手指一個個看過去,目光最后落在二樓那扇緊閉的窗戶上,停留了片刻,又收回來,低頭看著那碗黑乎乎的藥:“為什么要喝藥?我沒病。”
“你魂魄剛穩,靈胎與魂魄還在融合,這藥能幫你固本培元。”夏陽耐心解釋,像在哄真正的小孩,“喝了藥,身體好得快,就能想起更多事了。”
“我想不起來。”小樹搖頭,語氣平靜,卻帶著抗拒,“你們說的爹娘,奶奶,茶館,擺渡人……我都沒印象。我只記得……睜開眼睛,看到你們。還有,心里空蕩蕩的,好像丟了很重要的東西,但不知道是什么。”
夏陽鼻尖一酸,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他端起藥碗,遞到小樹嘴邊:“先把藥喝了。想不起來……慢慢來。我們等你。”
小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碗藥,終于接過,皺著眉,一口氣喝了下去。藥很苦,他整張臉都皺了起來,卻硬是沒吭聲。
夏陽看著他隱忍的樣子,仿佛又看到了小時候生病不肯吃藥、卻被爹娘逼著喝下去后,偷偷把蜜餞塞進他嘴里的哥哥。他別過臉,擦了擦眼角。
“他怎么樣?”楚云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他練完功了,渾身是汗,左眼天青右眼白的光芒在陽光下有些刺眼。他走過來,目光落在小樹身上,復雜難明。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藥喝了,但記憶……還是老樣子。”夏陽低聲說。
楚云點點頭,沒再問。他在小樹對面坐下,看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少年。三個月了,他試過很多方法,用混沌之力探查,用生序之力溫養,甚至嘗試用以前和夏樹之間那種微妙的靈魂共鳴去喚醒……都沒用。小樹的魂魄很“干凈”,干凈得像一張白紙。屬于“夏樹”的一切,包括與寂滅核心同歸于盡時融入的那塊暗紅色晶核的氣息,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存在過。
但楚云總覺得,哪里不對勁。不是小樹不對勁,是……別的。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蟄伏在平靜表象下的、令人隱隱不安的違和感。
“你看我做什么?”小樹抬頭,迎上楚云的目光,眼神清澈,卻帶著距離感。
“沒什么。”楚云移開視線,看向天空,“今天天氣好,想出去走走嗎?我帶你逛逛鎮子。”
小樹想了想,搖頭:“不想去。外面……吵。”
他說的是青石鎮。茶館所在的這條街,是婉姨當年選的最清凈的巷子。但三個月來,隨著茶館重開,街坊們逐漸又聚攏過來。賣菜的張嬸,打鐵的李叔,趙書生,還有那些被他們救過的孩子……大家小心翼翼地,帶著好奇、同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遠遠看著茶館,看著這個死里逃生、卻似乎“換了一個人”的老板一家。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只知道三個月前那場驚天動地的“地震”和“天象異變”后,茶館關了很長一段時間。再開門時,夏老板沒出現,換了兩個長得和他很像、但年輕許多的少年在打理。楚云和林薇還在,但一個變得沉默寡,一個閉門不出。而茶館后院,多了一個不認識的、眼神茫然的少年。
流漸漸傳開。有人說夏老板受了重傷,在休養。有人說茶館惹了dama煩,差點被滅門。也有人說,是夏老板用了什么邪法,把自己弄成了這樣。但無論哪種說法,都讓街坊們對茶館多了層隔閡。他們依舊會來喝茶,會送些瓜果蔬菜,但不再像以前那樣,搬個凳子坐在門口,一聊就是半天。
“那就不去。”楚云沒勉強。他起身,拍了拍小樹的肩膀——這個動作讓少年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我去看看林薇。”
他走向茶館,上樓。阿木讓開位置,看著他推門進去,又輕輕帶上。
林薇的房間很暗。窗戶關著,簾子拉著,只有床頭一盞小油燈,散發著昏黃的光。她坐在床上,抱著膝蓋,頭埋在臂彎里,長發披散下來,遮住了臉。聽到開門聲,她動了一下,沒抬頭。
楚云走到床邊,在凳子上坐下,沒說話。這三個月,他每天都來。有時坐一會兒就走,有時一坐就是半天。林薇很少說話,偶爾開口,也是些零碎的、不成句的詞,像“燈”、“怕”、“黑”、“血”。他給她講過去的事,講青石鎮初遇,講茶館的日常,講孩子們的紙鶴,講婉姨的豆腐腦……她聽著,有時會露出困惑的神情,有時會突然流淚,更多時候,是毫無反應的沉默。
今天,林薇似乎有點不同。她慢慢抬起頭,露出一張蒼白消瘦、卻依舊清麗的臉。眼睛很大,卻空洞無神,像兩口枯井。她看著楚云,看了很久,然后緩緩伸出手,指向窗外。
“光……”她聲音很輕,像羽毛。
楚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是窗戶縫隙透進來的一縷陽光。
“嗯,是光。”他輕聲說。
“有光……”林薇喃喃,又指向自己心口,“這里……也有光。很小……很冷……在叫我……”
楚云心頭一震,小心翼翼地問:“誰在叫你?”
林薇搖頭,眼神重新變得迷茫。她又低下頭,不說話了。
楚云盯著她,左眼天青右眼白的光芒微微波動。在混沌之力的感知中,林薇的魂魄像一池被徹底攪渾的水,殘留的記憶碎片如沉沙般散落水底,微弱得幾乎感應不到。但他剛才分明感覺到,在她提及“光”和“叫我”的瞬間,魂魄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輕輕波動了一下。
是殘留的愿力?還是……別的?
他想起地窖移魂時,林薇燃燒一切、化作愿力太陽的模樣。那樣的燃燒,本應魂飛魄散。她能活下來,已是奇跡。可活下來的,究竟是什么?只是這具空殼,和零星記憶碎片嗎?
“楚云。”林薇突然又開口,這次聲音清晰了一些。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