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散去，黎明未至。

歸墟之眼上空的能量亂流漸漸平息，那團(tuán)由九星與紫聯(lián)星交匯形成的恐怖光團(tuán)，在寂滅核心被摧毀的剎那，光芒驟然黯淡，隨后緩緩分開——九顆星辰拖著疲憊的光尾，彼此疏離，紫微星的光芒恢復(fù)了往日的清冷，只是表面多了一道細(xì)微的、難以愈合的裂紋。

陰陽大沖撞，在最關(guān)鍵的爆發(fā)前，被強(qiáng)行中止了。

代價是巨大的。

祭壇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大坑洞，邊緣殘留著融化的巖石和扭曲的空間褶皺。曾經(jīng)遍布的骸骨壁壘、蝕心者、追魂使、長老會成員，連同那位不可一世的冥骨大長老，都已灰飛煙滅，連一絲靈魂殘片都未能留下。

九曜封天陣的光芒已然消散，那尊頂天立地的暗金色虛影，在發(fā)出最后一擊后，便如風(fēng)中殘燭般緩緩黯淡，最后化作無數(shù)光點，飄向無間海的深處，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只有虛影消散前，那聲回蕩在眾人靈魂深處的嘆息，證明了剛才那撼天動地的一幕，并非幻覺。

戰(zhàn)場中央，還站著的人，寥寥無幾。

夏陽半跪在地，懷中緊緊抱著那具淡金色的光繭——奶奶的靈魂繭殼。繭殼表面的光芒已極其微弱，內(nèi)里蜷縮的老人輪廓，呼吸微弱到幾不可察，但確實還在。三年了，那根纏繞她魂魄、不斷侵蝕她的灰黑色共生連線，終于徹底斷開。可她也因此失去了與寂滅核心的聯(lián)系，魂魄虛弱到了極點，隨時可能徹底消散。

夏辰倒在夏陽旁邊，小弟殘留的那點本源之力已完全耗盡，他臉色慘白如紙，胸口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正在緩慢滲血，那是被baozha余波掃中留下的。判官筆靠在一塊焦黑的巖石上，白骨筆已斷成三截，被他死死攥在手中，慘白火焰徹底熄滅，他本人也陷入了深度昏迷。

楚云站在距離夏樹最近的位置。他左眼天青右眼白的光芒已完全熄滅，那雙曾銳利如星的眼睛，此刻只剩一片灰敗的混沌。他渾身浴血，胸腹處一道恐怖的貫穿傷還在汩汩冒著黑氣——那是硬抗骸骨巨人最后一擊，又被能量沖擊波掃中的結(jié)果。他站著，卻已感覺不到自己的雙腿，整個人搖搖欲墜，全靠著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在強(qiáng)撐。

他面前，是夏樹。

或者說，是夏樹殘留的軀殼。

半邊身體的血肉筋骨已完全消失，露出森森白骨。白骨上，曾經(jīng)明亮的雙生烙印紋路，此刻黯淡無光，布滿裂痕。僅剩的右半邊身體，皮膚焦黑龜裂，如同被烈火焚燒過。他雙目緊閉，臉上沒有絲毫血色，呼吸……已經(jīng)完全停止了。

只有心口處，那枚父母留下的、熔鑄了三兄弟玉佩的云紋火焰印記，還散發(fā)著極其微弱的、時斷時續(xù)的溫?zé)幔窈诎抵凶詈笠涣⑾ǖ幕鹦牵C明著這具身體的主人，或許……還有一絲渺茫到幾乎不存在的生機(jī)。

“哥……”夏陽的聲音嘶啞破碎，他抱著奶奶的光繭，看著不遠(yuǎn)處只剩半具殘軀的哥哥，想哭，卻連流淚的力氣都沒有了。

林薇跌跌撞撞地從能量亂流中沖出來。她身上的傷相對最輕，只是靈力耗盡，魂魄受震，此刻還能勉強(qiáng)行動。她幾乎是撲到夏樹身邊，顫抖著手，想去探他的鼻息，指尖卻僵在半空，不敢落下。

“楚云……楚云你說話啊！他怎么樣了？他……”她語無倫次，看向楚云，眼中是近乎絕望的祈求。

楚云張了張嘴，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漏風(fēng)聲，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他只能用灰敗的眼睛看著林薇，那眼神里有痛苦，有悲傷，有自責(zé)，還有一種林薇從未見過的、深不見底的恐懼。

他怕。怕夏樹真的死了。怕這個把他從混沌邊緣拉回來，給他“家”，給他同伴，給他“活著”的意義的人，就這么沒了。

就在這時，遠(yuǎn)處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阿木、天罡子、赤鱗互相攙扶著，從外圍蹣跚走來。三人也是遍體鱗傷，阿木的鐵木棍斷了一截，天罡子的長劍卷刃，赤鱗的彎刀更是崩掉了小半截刀尖，他本人脖頸處的鱗片大片剝落，血流如注。但他們終究還活著，還在能動。

“人……怎么樣？”阿木獨眼赤紅，盯著夏樹的殘軀，聲音嘶啞。

沒人回答。

天罡子默然上前，蹲下身，并指搭在夏樹僅剩的手腕脈搏處。片刻后，他臉色更加沉重，又換到脖頸，最后輕輕掰開夏樹焦黑的嘴唇，查看舌苔和氣息。

“經(jīng)脈盡碎，骨骼風(fēng)化，五臟六腑……十不存一。”天罡子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錘，砸在每個人心頭，“魂魄……散逸大半，僅剩一點本源靈光，被心口那枚印記勉強(qiáng)鎖在體內(nèi)。按理說，早該……”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清楚——早該死透了。能撐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奇跡，或者說，是某種執(zhí)念，不肯散去。

“有救嗎？”赤鱗甕聲問，盡管他自己心里也覺得希望渺茫。

天罡子沉默良久，緩緩搖頭：“我北斗劍派雖擅療傷，但此等傷勢……回天乏術(shù)。除非……”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后面精彩內(nèi)容！“除非什么？”林薇猛地抓住天罡子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jìn)他肉里。

“除非能找到傳說中，可生死人、肉白骨的‘輪回圣泉’泉水，輔以至少三位精通靈魂之道的頂尖高手，以本源魂力為橋，接續(xù)他散逸的魂魄，再尋一具與他血脈完全契合的‘道體’或‘靈胎’，進(jìn)行移魂轉(zhuǎn)生。”天罡子苦笑，“輪回圣泉早已在萬年前的大戰(zhàn)中枯竭。本源魂力損耗，對施術(shù)者損傷極大，輕則修為倒退，重則魂傷難愈。而血脈契合的道體或靈胎……更是可遇不可求。此三樣，缺一不可，且成功率……不足一成。”

不足一成。

這四個字，讓所有人如墜冰窟。

“不……不會的……”林薇跌坐在地，淚水終于決堤，“他說過要回來的……他答應(yīng)過孩子們要平安回家的……他答應(yīng)過的……”

她猛地想起什么，撲到夏樹身邊，雙手結(jié)印，眉心那豆大的燈焰再次亮起——盡管這可能會讓她的魂魄傷勢加重，甚至留下永久隱患，但她顧不上了。

“記憶之燈，溯魂追源——燃！”

淡金色的愿力如涓涓細(xì)流，小心翼翼地從她眉心溢出，滲入夏樹心口那枚微熱的印記。她要看看，夏樹最后的意識里，還剩下什么。她要知道，他到底……還想不想活。

愿力觸及印記的剎那，林薇渾身劇震。

她“看”到了。

不是夏樹散逸的魂魄記憶，而是……一段被封存在印記最深處，來自他父母夏文遠(yuǎn)和蘇清淺的、最后的留影像。

影像的背景，是那間熟悉的實驗室，但比以往任何一次記憶碎片都要破敗，到處都是baozha和燒灼的痕跡。夏文遠(yuǎn)和蘇清淺并肩站著，兩人都受了不輕的傷，蘇清淺腹部纏著繃帶，夏文遠(yuǎn)左臂不自然地垂著，但他們的眼神，卻異常明亮、堅定。

“樹兒，”蘇清淺對著虛空開口，仿佛能透過萬古時空，看到此刻瀕死的兒子，“如果你激活了這段留，說明最壞的情況發(fā)生了——寂滅核心被摧毀，但你……也付出了無法挽回的代價。”

夏文遠(yuǎn)接口，聲音沉穩(wěn)有力：“別怕，兒子。爹娘早就料到可能會有這一天，所以我們給你，也給陽兒辰兒，留了最后一條退路。”

他指向?qū)嶒炇医锹洌抢镉幸粋€不起眼的金屬柜。蘇清淺走過去，輸入一長串密碼，柜門滑開，露出里面三個并排擺放的、透明的水晶棺槨。棺槨中，分別懸浮著三具小小的、仿佛正在沉睡的嬰孩身體。嬰孩的眉眼，與夏樹、夏陽、夏辰，依稀相似，但更加……完美，仿佛集天地靈氣于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