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茶館后院。
晨霧如紗,卻掩不住東方天際那團正在瘋狂搏動的光。九星與紫微星已完全重疊,光芒熾烈到讓朝陽失色。每一次搏動,都伴隨著令人牙酸的、仿佛整個世界都在碎裂的“咔嚓”聲。空氣里彌漫著一種焦灼的、類似硫磺和金屬混合的刺鼻氣味——那是空間結構在陰陽大沖撞的恐怖壓力下,開始崩解的前兆。
陰陽大沖撞,倒計時最后半個時辰。
夏樹站在后院中央,手中緊緊攥著那本從父母遺物箱最底層翻出的空白筆記本。書頁在晨風中輕輕翻動,停留在最后一頁——那一頁,他在昨夜演練前匆匆一瞥時,是空白的。但此刻,上面緩緩浮現出新的字跡,是母親蘇清淺那種特有的、娟秀中帶著銳氣的筆跡:
“樹兒,如果你看到這段字,說明你已經做出了最后的選擇,也意味著爹娘當年留下的‘后手’被觸發了。七曜陣的計劃,你從殘頁和常規記錄里看到的,只是第一部分。現在,娘告訴你第二部分,也是最后的真相——”
“七曜陣成功啟動,以奶奶的精血為引,確實能短暫喚醒寂滅核心深處的‘擺渡人祖靈’。祖靈蘇醒,會攻擊一切非擺渡人血脈者,這本是好事,能幫你們清掃敵人。但……”
字跡在這里頓住,墨色加深,仿佛書寫者在極度痛苦和掙扎:
“但祖靈被混沌侵蝕萬年,早已失去理智。它蘇醒后,會本能地吞噬最近的、血脈最純凈的擺渡人后裔——也就是你,樹兒。因為你的雙生印主印,是現存擺渡人血脈中最接近祖源的存在。”
“所以,在七曜陣成型、祖靈蘇醒的瞬間,你必須立刻脫離戰陣,以自身為餌,將祖靈引向歸墟之眼最深處的‘葬淵’。那里是當年祖靈自我封印之地,有殘留的秩序禁制。只有將祖靈重新引入葬淵,才能暫時困住它,為你們摧毀寂滅核心、救出奶奶爭取最后的時間。”
“但這樣一來,你將被祖靈和葬淵的混沌之力雙重吞噬,生還幾率……不足一成。”
“這是爹娘能想到的,唯一能在救奶奶的同時,保全其他人的辦法。很殘忍,但別無選擇。樹兒,原諒爹娘的自私。我們是擺渡人,守護三界輪回是刻在血脈里的使命,但我們也是父母……我們想讓你活,想讓陽兒辰兒活,想讓你的朋友們都活。”
“所以,如果你現在轉身離開,放棄奶奶,放棄計劃,找個地方躲起來,等這一切結束……爹娘不會怪你。真的,樹兒,好好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但如果你還是決定去……那就記住娘最后一句話:別回頭,別猶豫,別讓任何人知道這個真相。你是哥哥,是隊長,是夏家兒郎,你要帶著他們……打贏這最后一仗,然后回家。”
“娘和爹,會在輪回盡頭,一直看著你們。”
“永遠愛你的,娘。”
字跡到這里徹底凝固,隨后如煙塵般消散,仿佛從未存在過。筆記本重新變得空白,只剩下夏樹掌心的冷汗,和心臟被撕裂般的劇痛。
他緩緩合上筆記本,抬頭,望向東方。晨曦的光落在他臉上,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只有握得太緊而發白的指節,和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近乎悲壯的決絕,暴露了他此刻真實的心緒。
“哥?”夏陽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一絲擔憂,“你怎么了?臉色好差。”
夏樹轉身,臉上已恢復了慣常的沉穩。他將筆記本隨手塞進懷里,就像收起一件無關緊要的雜物:“沒事。只是……想起爹娘了。”
他頓了頓,看向已經聚集在后院的眾人。楚云、林薇、范無咎、判官筆、夏陽、夏辰、王胖子、阿木、天罡子、赤鱗、凌清塵、謝必安、墨鴉——十三個人,一個不少,都站在晨光里,看著他。
“最后半個時辰。”夏樹開口,聲音平穩而清晰,“按昨夜的計劃,分三路出發。但出發前,有些話,我必須說。”
他目光掃過每一個人:“這一去,我們可能會死。可能會粉身碎骨,魂飛魄散,連入輪回的機會都沒有。可能會辜負爹娘的期望,辜負奶奶的等待,辜負青石鎮那些孩子的紙鶴。”
“但有些事,明知道會死,也得去做。因為我們是擺渡人,是守憶人,是孟婆氏,是北斗傳人,是蛟族遺孤,是這條街上長大的孩子,是這家茶館的老板伙計,是彼此的……家人。”
“家人,就是在絕境里,還能把后背交出去的人。就是在明知道會死的時候,還能笑著說‘一起’的人。”
他走到楚云面前,伸出手:“楚云,林薇就交給你了。截血之后,無論如何,帶她走。如果……如果我回不來,茶館歸你們。記得每年清明,給爹娘、奶奶、婉姨、小弟……還有我,上炷香,說說話。”
楚云沒握他的手,而是重重一拳砸在他肩頭,左眼天青右眼白的光芒灼灼:“少廢話。要上香,你自己回來上。要說話,你自己跟他們說。林薇我會護著,但你……也必須活著回來。不然,我就砸了你的茶館,讓你在下面都沒地方哭。”
小主,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更精彩!夏樹笑了,眼眶有點熱,但沒讓淚流下來。他轉向林薇,從懷里掏出那只孩子們疊的紙鶴,輕輕放在她掌心:“這個,你帶著。等回來了,還給他們,告訴他們……紙鶴很靈,哥哥姐姐們都平安回家了。”
林薇死死攥著紙鶴,淚水在眼眶里打轉,但拼命忍著:“嗯。我會告訴他們,夏樹哥哥說話……從來都算數。”
“阿木哥。”夏樹看向獨眼漢子,“青石鎮,拜托了。陣在,鎮在。等我們回來,我請你喝酒,喝最烈的‘燒刀子’,不醉不歸。”
“俺等著。”阿木重重點頭,鐵木棍在地上重重一頓,青石板上裂開蛛網般的細紋,“酒要不烈,俺不喝。”
“胖爺,范前輩,判官筆,墨鴉。”夏樹看向四人,“你們跟著楚云,護好林薇。截血那一擊,關乎成敗。拜托了。”
“放心吧。”王胖子拍著胸脯,眼圈卻紅了,“胖爺我打架可能不是最猛的,但跑路絕對是最快的。保證把林薇姐安安全全帶回來!”
范無咎抱著焚孽燈,微微頷首。判官筆白骨筆在指尖轉了個圈,冷笑:“本座還想多活幾年,喝你們的喜酒呢。不會死。”
墨鴉沒說話,只是將彎刀出鞘一寸,寒光映著他冰冷而堅定的眼神。
“天罡子道長,赤鱗兄弟。”夏樹最后看向兩位援軍,抱拳,“此恩,夏家記下了。若此戰能活,日后但有差遣,夏樹萬死不辭。”
天罡子長劍斜指地面,淡淡道:“斬妖除魔,本就是我輩本分。夏公子不必客氣。此去,當效死力。”
赤鱗咧嘴,露出滿口尖牙:“老子是來還命,順便搶刀的。客氣話就省了。走吧,再磨蹭,天都要亮了——雖然這天,看著也快塌了。”
夏樹重重點頭,最后看了一眼茶館,檐下的燈籠在晨風中搖晃,燭火依舊溫暖。
“出發!”
十三道身影,在晨光中化作十三道流光,射向東方天際那團恐怖的光團。
第一路,夏樹、夏陽、夏辰、判官筆,四道青白與慘白交織的流光,如利劍般直刺歸墟之眼外圍。他們的任務最重——正面強攻,吸引火力,制造混亂,并為七曜陣基礎框架的構建,爭取時間和空間。
第二路,楚云、林薇、范無咎、王胖子、墨鴉,五道黑白、淡金、幽綠、土黃、暗灰交織的流光,在半途悄無聲息地折向東南,隱入一片濃重的、被陰陽大沖撞撕扯出的空間裂隙陰影中。他們的目標是潛伏,等待截血的最佳時機。
第三路,阿木、天罡子、赤鱗、凌清塵、謝必安,五道厚重、銳利、暗紅、清亮、灰白交織的流光,在外圍劃出一道巨大的弧線,開始清掃沿途的巡邏隊和警戒哨,并為可能的撤離,提前開辟通道。
東方天際,那團光團的搏動已快到極致。每一次收縮膨脹,都伴隨著天崩地裂般的巨響,和肉眼可見的空間裂紋如蛛網般蔓延。陰陽邊界,已脆弱如紙。
歸墟之眼,近在眼前。
歸墟之眼的外圍防線,比預想的更加森嚴。
那不是簡單的營地或陣線,而是一座座由骸骨、怨念、混沌能量凝聚而成的、高達百丈的“血肉壁壘”。壁壘上,無數扭曲的鬼臉在蠕動、嘶吼,壁壘之間,灰黑色的混沌迷霧翻騰,遮蔽一切視線和靈覺探測。而在迷霧深處,隱約可見一道道強大的氣息,如蟄伏的兇獸,正冷冷注視著外面的世界。
閻羅氏和長老會,早已嚴陣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