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茶館,壓抑如鐵。
夏樹把自己關在二樓的靜室里療傷,混沌侵蝕的反噬比預想的頑固,皮膚下的青黑色紋路時隱時現。楚云守在門外,左眼天青右眼純白的光芒穩定地籠罩整個房間,用混沌之力替他梳理紊亂的靈力。
樓下大廳,眾人默默做著最后的準備。王胖子在磨一把新打的短柄鐵錘,阿木在檢查鐵木棍每一寸木質紋理,范無咎的焚孽燈添了三次燈油,判官筆的白骨筆尖蘸著朱砂,在黃符上畫著復雜的破邪咒。
夏陽和夏辰在院中對練,雙生印的光芒交織碰撞,每一次出手都帶著壓抑的焦躁——奶奶被劫,敵人囂張的“十二時辰之約”,像兩把刀懸在每個人心頭。
林薇坐在柜臺后,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眉心那點溫熱的燈焰印記。子母燈的主燈懸在梁上,燈焰平穩,但她心里那股不安卻越來越濃。不是對即將到來的決戰,而是對……青石鎮。
那個她和楚云、夏樹初次相遇的鎮子,那個被蝕心者洗劫后、又被他們從怨念獸口中搶回來的小鎮。這三個月,她每隔幾日就會用記憶之燈遠程感應鎮民的狀態,既是安撫,也是警戒。但就在一個時辰前,最后一次感應時,她“看”到了不該出現的東西——
青石鎮的廢墟上空,隱約有灰白色的霧氣在匯聚。霧氣中,夾雜著極其細微的、屬于孟婆氏“凈憶真水”的獨特波動。
孟婆氏的人,去了青石鎮。而且不是孟青蘿的革新派,是守舊派——那股波動里,帶著守舊派獨有的、冰冷而陳腐的“洗滌”氣息。
“林薇姐?”夏辰收了招式走過來,見她臉色不對,“你沒事吧?”
林薇回神,勉強笑了笑:“沒事。只是在想……青石鎮那邊,不知道怎么樣了。”
夏辰眼神一黯。青石鎮是婉姨(蘇婉)的故鄉,鎮上很多老人當年都受過蘇婉照顧。這三個月,他們雖然沒再回去,但茶館的物資常有青石鎮的鄉親送來——曬干的野菜,新釀的米酒,還有小孩用歪歪扭扭的字寫的感謝信。
“應該沒事吧。”夏辰不確定地說,“謝必安昨天還說,鎮上的守魂陣運轉正常。”
“我去看看。”林薇突然起身。
“現在?”夏辰愣住,“天還沒亮,而且馬上要準備去歸墟——”
“來得及。”林薇抓了件外袍披上,“青石鎮離這里不到三十里,御風的話,來回最多一個時辰。我去確認一下,順便給鎮上的守魂陣補充點愿力。萬一……萬一我們回不來,至少讓他們能多撐幾天。”
她說得平靜,但夏辰聽出了話里的決絕。這不是簡單的“去看看”,這是臨走前,對曾經守護過的地方,做最后的道別。
“我陪你去。”夏辰說。
“不用。”林薇搖頭,看向二樓,“你哥需要人護法,楚云也不能分心。我一個人去,快去快回。如果……如果兩個時辰后我還沒回來,你們就別等了,按原計劃出發。”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告訴楚云,我沒事。告訴他,等回來了,我再給他做豆腐腦。”
說完,不等夏辰反應,她已推開茶館后門,身形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青石鎮在黎明前醒來。
不是被雞鳴或炊煙喚醒,而是被一層突然彌漫的、灰白色的濃霧籠罩。霧很怪,不冷,不濕,反而帶著種干燥的、類似陳舊書頁的氣味。霧所過之處,蟲鳴驟歇,連風聲都消失了,整個鎮子陷入一片死寂。
張瘸子是被門口“咚”的一聲悶響驚醒的。他披衣下床,從門縫往外看——霧濃得化不開,隱約可見幾個穿著灰白色長袍的身影在霧中穿行,腳步無聲,像飄著的鬼魂。為首的是個老嫗,頭發花白,梳得一絲不茍,手中拄著根鳩頭杖,杖頭雕刻的眼珠,在霧中泛著幽綠的光。
是孟婆氏的人。而且看那身灰白袍子和鳩頭杖的制式,是守舊派里地位不低的“凈塵使”。
張瘸子心頭一緊。三個月前,就是這群人,在蝕心者洗劫后不久來過一次,說是要“清洗”鎮民被怨念污染的記憶。當時是林薇姑娘和茶館那幾位,硬生生把他們擋了回去。現在他們又來,而且挑在這個節骨眼……
他悄悄退回屋里,從床底摸出個巴掌大的銅鈴——那是林薇留下的“示警鈴”,說若有孟婆氏的人再來,就搖鈴。他剛要搖,一只手從背后伸來,捂住了他的嘴。
是隔壁李鐵匠。老李沖他搖頭,用口型說:“別動,他們人太多。”
透過門縫,兩人看到那些灰袍人開始在鎮子中央的空地上布陣。老嫗的鳩頭杖在地上劃出復雜的符文,每劃一道,霧就更濃一分。陣成時,整個青石鎮都被灰白霧氣完全籠罩,與外界徹底隔絕。
“以凈憶真水之名,”老嫗的聲音沙啞而威嚴,在死寂的鎮子上空回蕩,“清洗叛逆血脈‘林薇’之殘毒。所有沾染其愿力者,皆需凈化。拒不從者……以叛逆同黨論處!”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叛逆血脈?林薇姑娘?
張瘸子和李鐵匠對視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憤怒。三個月來,是林薇的愿力燈一次次驅散鎮上游蕩的怨魂,是她教的守魂陣讓鎮子得以在蝕心者的余孽騷擾中幸存,是她每隔幾日就用記憶之燈安撫老人孩子被驚擾的心神。
現在這群人,居然說她是“叛逆”?
“跟他們拼了!”李鐵匠抄起墻角的鐵錘。
“等等!”張瘸子拉住他,指向霧中某個方向,“你看!”
灰白霧氣突然波動,一道淡金色的流光,如利劍般刺破霧障,落在鎮子中央的空地上。金光散去,露出林薇纖細卻挺直的身影。
她來了。
“林薇姑娘!”有鎮民從窗戶探出頭,急喊,“快走!他們人多!”
林薇沒走。她站在空地中央,看著周圍數十個灰袍人,又看向為首的老嫗,眉心燈焰穩定燃燒:“凈塵使大人,青石鎮乃無辜之地,鎮民皆受蝕心者之害,何來‘叛逆殘毒’?請大人明察。”
老嫗——守舊派凈塵使首領“滌塵婆婆”——瞇著眼打量她,鳩頭杖輕點地面:“你就是林薇?守憶人叛逆血脈,與孟青蘿那叛徒勾結,私用凈憶真水,擾亂我孟婆氏古道。今日,老身奉大長老之命,帶你回去受審。若反抗……格殺勿論。”
話音落,周圍灰袍人同時抬手,數十道灰白色的“凈憶鎖鏈”從袖中射出,交織成網,罩向林薇。
林薇沒動。在鎖鏈即將觸體的剎那,她眉心燈焰驟然暴漲!不是以往溫潤的七彩愿力,而是純粹的、熾烈的淡金色光焰!
“以我之燈,照我之心!記憶不滅,愿力長存——燃!”
光焰炸開,化作無數細小的金色火苗,附著在凈憶鎖鏈上。鎖鏈觸及火苗的瞬間,竟發出“嗤嗤”的灼燒聲,灰白色的鏈條迅速變黑、碳化,寸寸斷裂!
“什么?!”滌塵婆婆瞳孔一縮,“你的愿力……居然能克制凈憶真水?”
“什么?!”滌塵婆婆瞳孔一縮,“你的愿力……居然能克制凈憶真水?”
“不是克制,”林薇聲音平靜,但眉心燈焰的光芒愈發熾烈,“是‘理解’。凈憶真水的本意是洗滌污穢、安撫傷痛,而非強行清洗記憶。你們的路,走歪了。”
她雙手結印,燈焰在身前凝聚成一盞巨大的、虛幻的“記憶之燈”投影。燈影緩緩旋轉,淡金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擴散,所過之處,灰白霧氣劇烈翻騰,竟被硬生生逼退三丈!
“鎮魂燈域——開!”
以林薇為中心,方圓十丈內,灰白霧氣盡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溫暖的、淡金色的光域。光域中,鎮民們驚恐的情緒被迅速撫平,連張瘸子和李鐵匠手中的武器,都不自覺垂了下來。
“好厲害的愿力……”滌塵婆婆眼神凝重,但隨即冷笑,“可惜,你太年輕了。愿力再強,也有耗盡之時。而老身這里……有三十六凈塵使,結‘凈憶大陣’,耗也能耗死你。”
她鳩頭杖高舉:“結陣!煉化叛逆!”
三十六名灰袍人迅速移位,各自占據特定方位,手中同時結印。灰白霧氣重新匯聚,這次不再散漫,而是凝成三十六道粗大的霧柱,如牢籠般從四面八方壓向林薇的光域。
霧柱與光域碰撞,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林薇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蒼白。光域在三十六道霧柱的碾壓下,開始向內收縮,淡金色的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
“林薇姑娘!”有鎮民想沖出來幫忙,但被霧柱逸散的余波掃中,立刻眼神渙散,呆立原地——記憶被短暫“清洗”了。
“別出來!”林薇急喝,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眉心燈焰上。燈焰光芒重新一盛,勉強穩住光域,但她嘴角已溢出鮮血。
不行,撐不了多久。三十六凈塵使結成的凈憶大陣,威力遠超想象。而且她能感覺到,陣中還有股更隱晦、更強大的氣息在潛伏,像毒蛇,等著她力竭的瞬間,給予致命一擊。
必須破陣,或者……逃。
但逃不了。光域外,灰白霧氣已完全封鎖了空間,連御風都做不到。而且她一旦逃,陣法的壓力會立刻轉向鎮民——這些普通人,根本承受不住凈憶大陣的清洗,會變成沒有記憶的“空殼”。
只能硬撐,等楚云他們發現不對趕來。但楚云在給夏樹護法,夏樹在療傷的關鍵時刻,其他人……
“放棄吧,孩子。”滌塵婆婆的聲音穿透霧柱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你的愿力很純凈,若愿皈依我守舊派,老身可向大長老求情,留你魂魄,轉世重修。”
“不必。”林薇擦去嘴角的血,笑了,“我的路,我自己選。我的燈,只為該亮的人亮。”
她雙手再次結印,這次不再是防御。眉心燈焰瘋狂燃燒,淡金色的光芒不再擴散,而是向內收縮、凝聚,在她掌心凝成一柄三尺長的、完全由愿力構成的“光劍”。
“以我之魂,燃我之燈!愿力為刃,破妄斬邪——!”
她一劍斬出!光劍所過之處,三道霧柱應聲而斷!但代價巨大——每斬斷一道霧柱,她眉心燈焰就黯淡一分,臉色就蒼白一分。當斬斷第九道霧柱時,她已半跪在地,燈焰微弱如風中殘燭,握劍的手抖得厲害。
小主,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更精彩!“噗——!”她又噴出一口血,血中帶著淡金色的光點——那是愿力本源在潰散。
“冥頑不靈。”滌塵婆婆嘆息,鳩頭杖一點,“收陣,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