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的命令,從無面執事口中下達,冰冷,果斷,不帶絲毫遲疑。但這道命令,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冰水,瞬間在龐大的長老會軍陣中,激起了遠比預想中更加劇烈的混亂漣漪。
對于高懸于骨甲蜥獸背上、掌控全局的無面執事而,撤退是基于當下局勢做出的最理智、最經濟的判斷。夏樹臨陣突破,融合凈世琉璃心,混沌印記初成,實力暴漲,更有凈化一切邪穢的琉璃光芒克制己方力量。凌清塵雖傷未愈,但戰力猶存。己方高端戰力,血屠瀕死,暗星重創,半魔巨獸被滅,靈舟艦隊消耗頗大,低階部隊在那琉璃光芒下傷亡慘重、士氣已墮。繼續糾纏,損失只會更大,不如保存實力,從長計議。
然而,這冰冷的、高高在上的“理智”,卻無法被下方那些正在與死亡和恐懼搏殺的、數以萬計的靈傀、血影衛、幽冥衛乃至普通長老會修士所理解,或者說,他們拒絕理解。
在他們眼中,剛才發生的一切,是難以用常理揣度的劇變,是信仰的崩塌,是毀滅性的打擊。
他們看到了什么?
他們看到,之前還被己方大軍壓著打、防線搖搖欲墜、只能龜縮在殘破古陣中的斷石崖殘兵,突然門戶炸裂,涌出未知能量。
他們看到,兇威滔天、曾一斧劈得古陣瀕臨破碎的血屠尊者,與那突然出現的月白劍修(凌清塵)驚天對撞后,似乎并未占得上風。
他們看到,無面執事親自出手,凝聚“萬魂蝕界大陣”核心力量,發出足以威脅元嬰后期修士的蝕天巨矛,卻被那個名叫夏樹的年輕人,以一種聞所未聞的、仿佛能消融萬物的混沌力量擋下。
他們看到,暗星尊者那神出鬼沒、令同階膽寒的絕殺一擊,被一道從夏樹體內自行迸發的、純凈到極致的琉璃光芒輕易擊潰,暗星本人斷臂重創,狼狽逃竄。
他們看到,那曾讓他們感到恐懼和壓抑的半魔巨獸,在那溫暖而致命的琉璃光芒中,如同冰雪消融,徹底化為塵埃。
他們看到,血屠尊者如同死狗般被從巖壁中拖出,氣息奄奄,生死不知。
他們看到,無面執事,那位在他們心目中如同神明般冰冷、強大、算無遺策的執事大人,竟然……選擇了撤退?
撤退?在己方大軍依舊占據絕對數量優勢,靈舟艦隊仍在天空虎視眈眈的情況下,竟然要撤退?難道……連無面執事大人,也奈何不了那個夏樹了?
這個念頭,如同最惡毒的瘟疫,一旦滋生,便以瘋狂的速度,在龐大而冰冷的戰爭機器內部蔓延開來。恐慌,如同無形的手,扼住了每一個中低層修士、每一個尚有微弱靈智的靈傀指揮節點的“喉嚨”。
靈傀軍團的混亂最先顯現。那些依靠簡單指令和魂火驅動的低階靈傀,接收到了“撤退”的命令,但同時也“感知”到了來自上方(無面執事、血屠、暗星等)強大氣息的急劇衰弱和混亂,以及那正不斷蔓延、讓它們本能感到恐懼和厭惡的琉璃光芒。部分靈傀的執行邏輯出現了沖突和紊亂,有的呆立原地,魂火瘋狂閃爍;有的開始無目的地原地打轉;更有甚者,將身旁同樣陷入混亂的靈傀當成了威脅,揮舞著骨刃利爪,發起了攻擊。一時間,原本井然有序的黑色潮水,變成了互相碰撞、踐踏、攻擊的混亂旋渦。
低階血影衛和普通長老會修士的情況稍好,但士氣也已跌至谷底。他們不像靈傀那樣只有簡單的邏輯,他們有恐懼,有貪念,有對力量的敬畏,也有對死亡的畏懼。他們親眼見證了己方頂尖戰力的潰敗,親眼看到了同袍在那種聞所未聞的琉璃光芒下無聲無息地消亡。那光芒是如此溫暖,卻又如此致命,讓他們修煉多年的血煞之功、陰毒之術,都成了笑話。當“撤退”的命令傳來,許多人心中非但沒有執行命令的緊迫感,反而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慶幸,以及……對落在后面成為炮灰的深深恐懼。
于是,撤退,在命令下達的短短十幾息內,便不可抑制地滑向了——潰散。
“跑啊!”
“快走!那光追上來了!”
“別擋道!滾開!”
不知是誰先發出了一聲充滿恐懼的尖叫,隨即,恐慌如同燎原之火,瞬間點燃了整個軍陣后半部分。低階血影衛和修士們再也顧不得什么陣型、掩護,丟盔棄甲,只恨自己少生了兩條腿,拼命朝著遠離裂口、遠離那琉璃光芒的方向狂奔。他們推搡著,踩踏著,甚至為了爭奪一條看起來更安全的逃命路徑而向曾經的同伴揮動兵器。
靈傀的混亂與人心的潰散交織在一起,讓長老會的軍陣徹底失去了控制。撤退的隊列被沖得七零八落,互相踐踏、誤傷造成的傷亡,甚至開始超過之前戰斗中的損失。
天空中的靈舟艦隊,原本還在嚴格執行無面執事的命令,進行掩護性炮擊,并有序后撤。但當地面部隊陷入全面潰散,甚至有不少慌不擇路的潰兵沖向靈舟下方,干擾了艦隊的陣型和射界時,艦隊指揮官也感到了巨大的壓力。更讓他們心驚的是,那琉璃光芒的范圍似乎在緩緩擴大,雖然暫時無法威脅到高空中的靈舟,但那光芒中蘊含的純凈凈化之意,讓靈舟表面刻畫的、與“萬魂蝕界大陣”同源的符文都受到了隱隱的壓制,光芒黯淡,運轉滯澀。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保持陣型!不要被潰兵沖散!目標,撤離戰場,返回黑風谷!”靈舟旗艦上,一名身穿銀甲、面容冷峻的指揮官厲聲嘶吼,試圖穩住局面。但看著下方那如同雪崩般的潰散景象,以及裂口處,那道緩緩升起、周身沐浴在溫暖而威嚴光芒中的身影,這位指揮官的心中,也充滿了寒意。他知道,今日之敗,已成定局。能帶回去多少力量,就看天意了。
裂口處,夏樹、凌清塵,以及所有殘存的斷石崖守軍,都親眼目睹了這令人震撼的逆轉。
上一刻,他們還在無盡的靈傀潮水和漫天炮火中絕望掙扎,下一刻,敵人便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的巨獸,轟然倒塌,陷入自相踐踏的潰散之中。
這突如其來的勝利,甚至讓許多守軍都感到一陣恍惚和不真實。
“這……這就贏了?”一個滿臉焦黑的工匠,拄著一根燒火棍,看著遠處那兵敗如山倒的景象,喃喃自語。
“是夏樹統領!是夏樹統領的力量!那光……驅散了邪惡,也驅散了他們的膽氣!”一個蚌精族少女激動地指著夏樹,眼中滿是崇拜與希望的光芒。
謝必安撐著石柱站起來,看著潰散的敵軍,胸膛劇烈起伏,不是因為傷勢,而是因為激蕩的心緒。他仿佛又看到了老周,看到了第七小隊的弟兄們,那些慘死在爆魂雷下的面容,在此刻,似乎都得到了一絲慰藉。
“兄弟們……你們看到了嗎?”謝必安聲音嘶啞,虎目含淚,“我們……打贏了!”
范無咎默默地點了點頭,握緊了手中的竹杖。青瓷瓶已空,但他知道,戰斗還遠未結束,而這初現的勝利曙光,是如此珍貴。
凌清塵看著身旁氣息淵深、光芒內斂的弟子,眼中欣慰與自豪更甚。他知道,這場逆轉,固然有凈世琉璃光和混沌印記克制邪穢的因素,有敵方高層判斷失誤、指揮混亂的原因,但最根本的,是夏樹在絕境中,憑借自身的意志、同伴的信任,以及那份守護的決心,硬生生殺出了一條生路,踏出了一條前所未有的道,并以此,震懾、擊垮了敵人的信念。
“樹兒,你看到了嗎?”凌清塵輕聲對夏樹說,“有時候,摧毀一支軍隊,并非要殺光每一個人。摧毀他們的信念,擊垮他們心中那不可戰勝的‘神’,便足夠了。”
夏樹緩緩點頭,他眉心處的混沌印記微微流轉著溫潤的光澤。他能清晰地“看”到,感知到,遠處敵軍那彌漫的恐懼、混亂、以及信念崩塌后產生的、如同瘟疫般蔓延的絕望氣息。這氣息,甚至比那些潰散的士兵本身,更具“殺傷力”。
凈世琉璃光,凈化污穢邪惡,也照見了人心的脆弱與丑惡。
“師父,現在還不是松懈的時候。”夏樹的目光掃過戰場,掃過那些依舊在瘋狂逃竄、但仍有部分建制尚存、尤其是天空中那些正在加速脫離的靈舟艦隊,“潰散的敵軍已不足為慮,但那些靈舟,以及可能隱藏的指揮系統,必須給予足夠的打擊,讓他們不敢輕易回頭。而且,我們也要防止他們狗急跳墻,發動zisha性攻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