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人來了。一群愣頭青,毛都沒長齊,就敢跟長老會叫板。”他嘴角扯了扯,不知是笑還是別的什么表情,“比你這老東西當年,還能惹事。”
爐火噼啪一聲,爆出個火星子。歐冶抬起眼皮,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看向遠處觀星塔依稀的輪廓。
“靈匠坊的秘密,觀星塔的傳承,還有你那些神神叨叨的預……明天,大概都要見分曉了。”他慢慢合上鐵盒,動作鄭重得像在進行某種儀式,“老子守了三十年,沒讓它斷了根。明天,就算把這把老骨頭搭進去,也得讓那些龜孫子知道,有些東西,不是他們想毀就能毀的!”
他站起身,走到墻邊,拍了拍鐵骨一號冰冷的金屬頭顱。傀儡眼窩里的魂火靜靜燃燒,倒映著老人眼中那簇同樣不曾熄滅的火光。
“老伙計,明天,咱們活動活動筋骨。”
……
在斷石崖外圍,一處隱蔽的、能俯瞰幽冥古道岔口的巖石裂縫里,謝必安背靠著冰冷的石壁,手里捏著老周送的那把匕首,指尖一遍遍撫過刀柄上“平安”兩個字。
旁邊,黑子和其他幾名隊員抱著兵刃,正在抓緊時間假寐,呼吸粗重而平穩。他們身上帶著硝煙、血腥和泥土的氣息,臉上是掩不住的疲憊,但握住武器的手依然穩定。
謝必安沒有睡。他腦海里反復回放著白天的戰斗畫面——他們如何利用地形設伏,如何用毒霧和冷箭襲擾,如何一擊得手便遠遁千里,又如何眼睜睜看著一個兄弟為了引開追兵,故意暴露,最終被蟒人衛的鎖魂鏈纏住,拖進了密林深處,只留下一聲短促的慘嚎。
他記得那個兄弟的名字,叫“石頭”,是個不愛說話、但每次扎營都會默默給大家燒好熱水的憨厚漢子。家里有個老娘,在城南給人縫補衣裳。
謝必安握緊了匕首,刀柄硌得掌心生疼。這就是戰爭,殘酷的,毫無浪漫可的消耗。明天,在正面戰場上,這樣的犧牲只會更多,更慘烈。
小主,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更精彩!但他不后悔。從他看到老周和第七小隊被爆魂雷炸成碎片的那一刻起,從他決定將調兵符交給夏樹、徹底站在長老會對立面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條路布滿荊棘,終點很可能是死亡。
可那又怎樣?
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有些血債,總得有人去討。如果他的血,能換來小雨那樣的孩子不必再擔驚受怕,能換來靈界底層那些像石頭娘一樣的普通人,能活得稍微有點人樣,那這血,流得值。
他望向斷石崖方向,那里只有一片深沉的黑暗,但他知道,夏樹他們就在那里,正在做著最后的準備。那不僅是他們的據點,更是他們這群“叛徒”、“反抗者”心中,最后的光。
“老周,”謝必安對著無邊的黑暗,無聲地說,“看著吧,兄弟給你報仇。”
……
在另一個方向,距離黑風谷更近的一片枯萎的林地深處,范無咎靠在一棵焦黑的大樹后,影鼠如同真正的影子般貼在他身側的陰影里。兩人都蒙著臉,只露出眼睛,氣息收斂到近乎虛無。
他們在這里已經潛伏了快兩個時辰,親眼看著一隊隊氣息陰冷的幽冥衛,如同幽靈般無聲地掠過林地邊緣,也感知到遠處地底傳來的、令人心悸的沉悶震動——那是“山傀”在地下潛行。
范無咎的“囚”字印記在鎖骨下隱隱作痛,并非舊傷復發,而是對那濃郁死怨之氣的本能反應。他想起了毒瘴谷,想起了妹妹阿寧被抓走時,那雙充滿恐懼和不解的眼睛。
“哥,他們為什么抓我?我聽話……”
稚嫩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范無咎閉上眼睛,用力吸了一口林地里腐朽的空氣,那味道混合著泥土的腥氣和隱約的血煞,讓他混亂的思緒反而沉淀下來。
恨嗎?恨。悔嗎?悔。但光有恨和悔,救不回阿寧,也殺不光那些chusheng。
他需要力量,需要機會。而現在,機會就在眼前。無面執事,這個直接負責諸多禁忌實驗、很可能也經手過“血魂丹”項目的核心人物,就在不遠處那座龐大的軍營里。
殺了他,哪怕只是重創他,就是對妹妹最好的告慰,也是對長老會最有力的打擊。
“影鼠。”范無咎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說。
“在。”影鼠立刻回應。
“記住我跟你說的那幾個備用滲透路線和接應點。如果我明天回不來……”
“范大哥!”影鼠急聲打斷,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
范無咎搖了搖頭,竹杖的尖端在地上輕輕劃了一下。“聽我說完。如果我回不來,你要把情報帶回去,親自交給夏樹。然后……告訴互助會那個叫小雨的女孩,他爹是個英雄,他謝叔叔也是。”
影鼠沉默了,許久,才低低應了一聲:“……是。”
范無咎不再說話,重新將目光投向遠處軍營的點點篝火。那火光在他眼中跳躍,卻驅不散他心底的冰寒,也燒不化那份深入骨髓的決絕。
……
夜,越來越深。斷石崖內,最后一點人聲也沉寂下去。輪值的哨兵瞪大眼睛,警惕地注視著黑暗。大多數人強迫自己休息,哪怕睡不著,也閉目養神,積蓄著最后一絲體力。
夏樹回到了觀星塔頂層。他沒有睡,也睡不著。他盤膝坐在鐘樓破窗前,寂淵劍橫于膝上,心神沉入魂海,一遍遍推演著明日的各種可能,審視著自己剛剛構筑起來的、那關于秩序與寂滅的“道”的框架,尋找著可能存在的疏漏。
懷里的溫靈古玉,始終散發著恒定而微弱的暖意。胖子沒有再傳來低語,楚瑤的魂源也依舊平穩。這份寧靜的陪伴,在此刻,比任何豪壯語都更能安定他的心神。
他知道,此刻的寧靜,是暴風雨中心短暫的平息。當明日太陽升起,或者更早,這寧靜便會被徹底撕裂,取而代之的將是金屬的碰撞、魂力的爆鳴、絕望的嘶吼和滾燙的鮮血。
但他心中,已無迷茫,也無恐懼。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和在那平靜之下,熊熊燃燒的戰意。
他的路,就在這里。他的人,也在這里。那么,劍就在手中,敵就在前方。
斬過去便是。
東方天際,厚重的云層背后,透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魚肚白般的光。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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