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了幾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臉上露出混雜著震驚、恐懼、茫然和一絲好奇的復雜表情,這正是一個突然接觸到如此可怕秘密的普通女子該有的反應。
“此典……此典所述,實在駭人聽聞……”她聲音微顫,“民女……民女見識淺薄,對這等……玄奧之法,實在……實在難以理解。至于‘鎖魂引’……民女服用后,只覺神智昏沉,噩夢連連,痛苦不堪,似乎……似乎與這散播瘟疫之法,相去甚遠……”
她先示弱,表示難以理解,再強調“鎖魂引”帶來的只是個人痛苦,與大規模的瘟疫無關,試圖拉開距離。
“姑娘不必妄自菲薄。”何太監似乎對她的反應并不意外,語氣緩和下來,帶著循循善誘,“此等秘法,自非一朝一夕可解。王公公與陳公公亦在摸索之中。姑娘只需將你服用‘鎖魂引’后的種種感受,尤其是……尤其是夢境中所見之詭異景象,身體所感之寒熱、痛楚、氣脈運行之異常,詳細記錄下來,與陳公公參詳即可。至于能否印證,如何印證,自有陳公公主持。”
他又從袖中取出一個薄薄的、同樣用特殊紙張制成的小冊子,遞給沈清猗:“此乃陳公公依據姑娘之前所述,以及宮中其他一些零散記載,整理出的關于‘鎖魂引’藥性推演與人體反應的一些推測。姑娘可對照此冊,再仔細回憶,或有新的發現,亦未可知。”
沈清猗接過那小冊子,入手微沉,翻開一看,里面用娟秀的小楷密密麻麻記錄著各種藥材名稱、劑量、服用后的生理反應描述,甚至還有簡單的脈象圖和氣血運行路線推測,旁邊用朱筆做了許多批注和疑問。其專業和詳盡程度,遠超她的想象。看來,陳宦官在丹藥、毒理方面,確實造詣極深,而且,他背后可能還有一個團隊在支持。
“民女……盡力而為。”沈清猗知道無法拒絕,只能硬著頭皮應下。
“如此甚好。”何太監滿意地點點頭,將裝有《瘟神散典》的木匣重新小心包好,抱在懷中,仿佛抱著什么絕世珍寶。“此典事關重大,姑娘看過即忘,切勿對任何人提起。陳公公會隨時來與姑娘探討。另外……”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關于此典中所載的幾味主藥,如‘腐心草’、‘鬼面菇’等,據陳公公考證,其產地多在南洋蠻荒島嶼,或深海溝壑。我朝海禁多年,此類異物極難獲取。然而,近年來東南海疆不靖,走私猖獗,據說……有些膽大包天的海商,甚至與倭寇、西夷勾結,暗中采集、販賣此類禁忌之物。王公公對此,頗為關注。”
沈清猗心中猛地一跳。來了!終于將東南倭患、走私與這**聯系起來了!王安關注的,絕不僅僅是“夢檀”的走私渠道,更是這《瘟神散典》中記載的、可能引發瘟疫的可怕“藥材”!他到底想干什么?搜集這些材料,是為了研究,還是為了……使用?
聯想到朝中關于是否從真定分兵馳援東南的爭論,聯想到東南倭寇突如其來的大規模入侵,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測,在沈清猗腦海中逐漸清晰:難道,王安或者他背后的勢力,與東南的倭寇、走私集團有勾結?他們故意縱容,甚至可能暗中推動倭寇入侵,制造混亂,一方面牽制朝廷和太子的精力,另一方面,則是在這混亂中,方便他們搜集這些禁忌的“藥材”,進行那駭人聽聞的“瘟神散典”研究?
這個想法太過大膽,太過驚悚,但將所有線索串聯起來――王安的野心、對前朝邪術的癡迷、對東南走私渠道的關注、朝中反對立刻支援東南的聲音、以及倭寇恰到好處的入侵――似乎又隱隱指向這個可怕的可能性。
如果真是這樣,那就不只是朝堂權力之爭,而是可能禍及天下蒼生的彌天大罪!
何太監似乎沒有注意到沈清猗瞬間蒼白的臉色和眼中的驚駭,他自顧自地繼續說道:“所以啊,沈姑娘,你如今所做之事,看似只是回憶些許藥性,實則是為朝廷、為天下安危出力。若能從中窺得克制乃至利用此等‘疫氣’之法,將來無論是應對東南可能出現的……嗯,疫病,還是其他邊患,都將是國之利器。王公公常,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法。姑娘是聰明人,當能體會王公公的一片苦心。”
他說得冠冕堂皇,但沈清猗卻聽出了其中赤裸裸的威脅和誘惑。這是在告訴她,她已經被綁上了這條船,知道了這么多秘密,要么合作,成為“功臣”,要么,就只有死路一條。而且,他們正在將她的“工作”,與“應對東南疫病”這樣“正當”的理由聯系起來,為她,也為他們自己,尋找道德上的遮羞布。
沈清猗低下頭,掩去眼中的震驚與寒意,用微微發顫的聲音道:“王公公深謀遠慮,心系社稷,民女……敬佩不已。民女定當竭盡所能,不負所托。”
“好,好。”何太監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幾分詭異,“那姑娘便先參詳這本冊子,仔細回憶。雜家就不打擾了。”
他抱著那黃綾包裹的木匣,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房門再次落鎖。
房間里恢復了寂靜,但沈清猗的心,卻再也無法平靜。《瘟神散典》那猙獰的圖案,何太監話語中隱含的可怕信息,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在她的心頭。
王安和陳宦官的野心和瘋狂,遠超她的想象。他們不僅僅想要操控人心的邪術,更在覬覦著散播瘟疫、屠城滅國的惡魔之力!而東南的倭患,很可能就是他們為了實現這野心,而故意縱容甚至推動的災難!
她坐在那里,手里攥著那本記載著“鎖魂引”推測的小冊子,只覺得那薄薄的紙頁重若千鈞,上面每一個字,都仿佛沾染著無形的疫病和血腥。
窗外,真定城方向的廝殺聲似乎又激烈了起來,隱約還能聽到沉悶的爆炸聲,那是太子的大軍在嘗試爆破,還是晉王在引爆他埋藏的火藥?
內憂外患,天災人禍,而在這漩渦的中心,一群瘋子卻在試圖打開潘多拉的魔盒。
沈清猗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但隨即,一股更強烈的意志從心底升起。她不能坐以待斃,更不能成為這群瘋子的幫兇。父親教導她醫者仁心,懸壺濟世,即便不能拯救世人,也絕不能為虎作倀,戕害生靈。
她必須做點什么。哪怕希望渺茫,哪怕代價慘重。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圖上,落在那代表真定城、代表地宮的標記上。破城,或許能暫時打斷王安和陳宦官的某些計劃,至少能讓他們失去晉王這個“實驗品”和混亂的源頭。但之后呢?他們還有《瘟神散典》,還有東南的“藥材”渠道,還有那方詭異的“監國撫軍”玉璽。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地圖上代表東南沿海的模糊區域。倭寇……走私……瘟疫藥材……
一個模糊的、極其冒險的計劃雛形,開始在她心中成形。這個計劃需要時機,需要借力,更需要……一個能接觸到外界,尤其是能接觸到與東南、與朝中不同勢力有關之人的機會。
她低頭,看向手中那本小冊子。或許,這本記錄著“鎖魂引”推測的小冊子,以及她腦海中那些關于“噩夢”的“記憶”,可以成為她計劃的一部分?但必須非常小心,任何一點差錯,都可能讓她萬劫不復。
她拿起筆,攤開一張新的宣紙。這一次,她不是要標注地圖,而是要“認真回憶”服用“鎖魂引”后的感受,按照陳宦官給出的“框架”,去“填充”那些他們想要的“細節”。只是,在這些“細節”中,她需要巧妙地加入一些別的東西,一些或許只有真正精通藥理、且心懷仁術之人,才能察覺出的、關于“解藥”或者“克制之法”的、隱晦的線索。
這很難,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雷池邊漫步。但她別無選擇。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真定城方向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際,將那鉛灰色的云層染上了一層不祥的血色。寒風呼嘯,卷起地上的積雪,拍打著“聽竹軒”釘死的窗欞,發出嗚咽般的聲響,仿佛無數冤魂在哭泣。
沈清猗提起筆,蘸飽了墨,在紙上落下第一行字。她的字跡工整而清晰,仿佛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癸卯冬,陷地宮,被迫服‘鎖魂引’初,感心口煩悶,血氣上涌,眼前似有紅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