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姐瞥了她一眼,冷淡地道:“這不是你該問的。”
沈清猗低下頭,做出惶恐的樣子:“是,民女多嘴了。只是……聽著外面的動靜,心里害怕。陳公公說,太子爺英明神武,定能平息叛亂,還百姓安寧。只是……不知東南的倭寇怎么樣了?若是真定平定,太子爺是不是就要派兵去東南了?我聽說,倭寇兇殘,若是讓他們禍害了東南,漕運斷了,京城恐怕都要鬧饑荒……”她故意將話題引向東南,語氣中帶著對時局的“無知”和“憂慮”。
劉姐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但依舊沒有接話,只是道:“朝廷大事,自有太子爺和王公公主張,我們做下人的,做好分內(nèi)事即可。”
沈清猗注意到,她說的是“太子爺和王公公主張”,將王安與太子并列,這本身就透露了某種信息。而且,她的語氣雖然刻板,但提到“王公公”時,似乎下意識地挺直了一下腰背,那是提到敬畏之人才會有的反應(yīng)。
“王公公……他老人家也在為東南的事操心吧?”沈清猗繼續(xù)試探,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敬畏和好奇,“陳公公今日還說,王公公高瞻遠(yuǎn)矚,很多事情早有安排。想必東南的倭寇,也定在掌握之中。”
劉姐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了一些,她看著沈清猗,似乎在判斷她問這些話的意圖。沈清猗坦然回視,眼神清澈,帶著一種不諳世事的、對“大人物”的單純仰望。
或許是沈清猗的“柔弱”和“無知”降低了她的戒心,或許是她覺得談?wù)撏豕摹案哒斑h(yuǎn)矚”并非禁忌,劉姐終于開口,聲音依舊刻板,但話多了些:“王公公運籌帷幄,自然不是我等能揣測的。東南之事,自有東南的將軍們處置。鄭總兵是海戰(zhàn)名將,麾下兒郎驍勇,又有東海艦隊,些許倭寇,掀不起大浪。太子爺眼下最重要的,是平定真定,肅清內(nèi)患。朝中……哼,有些人,巴不得太子爺分心呢。”
最后那句“朝中有些人,巴不得太子爺分心”,她說得很輕,幾乎是含在嘴里,但沈清猗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朝中有人不希望太子專心平定真定?甚至可能希望東南的局勢更亂一些?聯(lián)想到陳宦官透露的、王安對“監(jiān)國撫軍”寶璽和“魘鎮(zhèn)”邪術(shù)的野心,沈清猗心中猛地一凜。
難道,王安在朝中,還有同黨?甚至,東南的倭患,也與他們有關(guān)?是為了牽制太子,為他們在真定、在朝中攫取權(quán)力創(chuàng)造機(jī)會和籌碼?
這個猜測太大膽,太駭人,但聯(lián)想到陳宦官對“夢檀”和東南海路的敏感,以及王安那深不見底的權(quán)欲,并非全無可能!
就在這時,小翠端著一盆熱水,拿著布巾回來了。劉姐立刻住了口,恢復(fù)了一貫的冷硬表情,側(cè)身讓小翠進(jìn)去,自己則依舊守在門口,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屋內(nèi)。
小翠將熱水盆放在沈清猗腳邊,又把布巾遞給她,低聲道:“沈姑娘,快擦擦吧,仔細(xì)著涼。”
“多謝翠姐姐。”沈清猗接過布巾,感激地道謝,然后狀似無意地低聲問:“翠姐姐剛從外面回來,可聽到什么新消息?真定城……是不是快拿下了?我聽著炮聲好像稀了些。”
小翠年紀(jì)輕,警惕性不如劉姐,加上對沈清猗這個看起來柔弱可憐、又是“重要人物”的女子有幾分同情,便一邊幫沈清猗擰布巾,一邊也壓低聲音道:“我剛才去伙房,聽燒火的張伯說,前邊剛傳回消息,好像……好像晉王躲在王府地宮里,用地道連通了全城,還放出話來,說要是太子爺強(qiáng)攻,他就點燃埋在地下的火藥,把整個真定城炸上天,讓全城人給他陪葬!”
“什么?!”沈清猗手一抖,布巾差點掉進(jìn)盆里。晉王瘋了,她知道,但她沒想到晉王竟瘋狂到如此地步!拉著全城百姓陪葬?這簡直是喪心病狂!
“可不是嘛!”小翠臉上也露出一絲驚懼,“張伯還說,太子爺已經(jīng)下令暫停強(qiáng)攻,把王府和地宮圍死了,正想法子呢。哎,真是作孽,好好的城池,好好的百姓……”
“那……太子爺可有什么法子?”沈清猗急切地問。
“這我就不清楚了。好像王公公派了人去喊話勸降,還調(diào)了工兵營,在挖什么……哦,對了,挖壕溝,說要斷了地宮通外面的地道,還要把地宮的水源也給斷了。反正挺麻煩的。”小翠搖搖頭,把擰好的熱布巾遞給沈清猗。
沈清猗接過布巾,擦了擦臉和手,心中卻是翻江倒海。晉王這玉石俱焚的瘋狂舉動,無疑給太子的平叛帶來了巨大的變數(shù)和道義壓力。強(qiáng)攻,可能導(dǎo)致全城陪葬,太子將背負(fù)屠城的惡名;圍困,則給了晉王喘息之機(jī),也拖延了時間,而東南的倭患不等人。這必然會讓太子陷入兩難,也會讓朝中那些“不希望太子爺分心”的人,有更多可乘之機(jī)。
而王安,此刻又在想什么?是希望太子盡快不惜代價攻下真定,以絕后患,然后專心對付東南(或朝中政敵)?還是希望太子被真定拖住,無暇他顧,以便他暗中行事?
沈清猗覺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真定拖得越久,太子就越被動,朝廷的壓力就越大,王安這樣的內(nèi)廷實權(quán)人物,可操作的空間也就越大。尤其是,如果他真的掌握了“監(jiān)國撫軍”寶璽和“魘鎮(zhèn)”邪術(shù)……
“沈姑娘,擦好了就早些休息吧。夜里涼,別再著涼了。”小翠見沈清猗發(fā)呆,好心提醒道。
“哦,好,多謝翠姐姐。”沈清猗回過神來,將布巾遞還,又低聲問了一句:“那……東南那邊,有新的消息嗎?倭寇會不會打過來?”
小翠看了看門口,見劉姐沒有特別的表示,才小聲道:“聽說倭寇這次鬧得挺兇,登州衛(wèi)、萊州衛(wèi)都吃了虧,好幾處衛(wèi)所被攻破了,倭寇上岸劫掠,殺人放火,沿海州縣一片恐慌。鄭總兵的水師好像被倭寇的大船隊纏住了,一時抽不開身。京城里都傳開了,好些大臣上奏,要求太子爺速發(fā)援兵,還有人說要問鄭總兵督師不力之罪呢!吵得可厲害了。”
登州、萊州!那是山東沿海重鎮(zhèn),離京師已不算遙遠(yuǎn)!倭寇竟能攻破衛(wèi)所,深入劫掠,可見其勢不小。而朝中已然為此爭吵,甚至有人要追究鄭芝龍的責(zé)任……這水,越來越渾了。
“小翠,話多了。”門口的劉姐冷冷開口。
小翠吐了吐舌頭,不敢再多說,端起水盆,快步退了出去,關(guān)上了房門。
房間內(nèi)重新恢復(fù)了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沈清猗坐在炭火旁,心中的驚濤駭浪卻久久無法平息。
晉王欲引爆全城的瘋狂,太子面臨的艱難抉擇,東南倭寇的兇猛進(jìn)犯,朝中大臣的爭吵與攻訐,還有王安與陳宦官那試圖利用“鎖魂引”和“前朝玉璽”掌控人心的驚天陰謀……這一切,如同一張巨大而復(fù)雜的網(wǎng),將她緊緊縛住,而她也隱約看到,在這張網(wǎng)的背后,似乎有不止一只無形的手,在撥弄著棋局。
朝中,肯定有王安的盟友,或者是利益相關(guān)的“棋子”。他們可能分布在不同的位置,有的在朝堂上為東南局勢、為是否分兵而爭吵,牽制太子的精力;有的在地方,或許與東南的某些勢力、甚至與倭寇本身,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還有的,可能就在這真定前線,監(jiān)視著太子的一舉一動,隨時將情報傳遞出去……
而她沈清猗,不過是這盤巨大棋局中,一顆微不足道,卻又恰好被推到關(guān)鍵位置的小卒子。王安和陳宦官想利用她這顆卒子,去為他們打開那扇禁忌的、通往權(quán)力巔峰的大門。
但,卒子過河,亦可搏殺帥位。
她知道了晉王的瘋狂計劃,知道了東南倭患的嚴(yán)重,知道了朝中暗流涌動,也知道了王安和陳宦官的最終圖謀。這些信息,是她此刻唯一能掌握的、或許能改變棋局走向的籌碼。盡管微小,盡管危險,但總好過坐以待斃。
陳宦官給了她一夜的時間。這一夜,是她最后的喘息之機(jī),也是她謀劃生路的最后機(jī)會。她必須想出一個辦法,一個既能暫時保全自己,又能將這些要命的信息,以某種方式,傳遞給可能打破這僵局的人――比如,那位尚未蒙面,但似乎與王安并非完全一心,且正面臨巨大壓力的太子朱常洛。
或者,那位遠(yuǎn)在東南,正與倭寇苦戰(zhàn),且似乎也被卷入朝堂暗流的鄭芝龍總兵?
又或者,是朝中那些與王安為敵、不希望看到宦官勢力進(jìn)一步坐大的正直大臣?
可她現(xiàn)在身陷囹圄,如何傳遞?向誰傳遞?
沈清猗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扇緊閉的、被釘死的窗戶。窗外,是無邊的黑暗,和真定城方向仍未停歇的、絕望的廝殺聲。而在那黑暗深處,無數(shù)的“棋子”正在移動,無數(shù)的陰謀正在醞釀。她,必須找到屬于自己的那一步棋,哪怕這一步,踏出便是深淵。
天,快亮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