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汩汩，幽光晦暗。石室中彌漫著潮濕的土腥氣、草藥的苦澀味，以及揮之不去的、死亡般的沉寂。朱常瀛昏迷不醒，氣息微弱如風(fēng)中殘燭，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所有人的心。沈清猗守在旁邊，緊緊握著他冰涼的手，那手心的溫度，正一點點流逝，仿佛握著一捧正在融化的雪。

她腦中反復(fù)回響著朱常瀛昏迷前的囈語――“地宮核心……石臺背面……有圖……星地脈交匯……三日后子時……唯一機(jī)會……”每一個字，都像是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心頭。

“唯一機(jī)會……”沈清猗喃喃低語，目光轉(zhuǎn)向膝上攤開的父親筆記。昏黃的光線下，那些復(fù)雜到令人頭暈的星圖、扭曲繁復(fù)的地脈線條、以及語焉不詳?shù)呐ⅲ丝谭路鸲蓟盍诉^來，與朱常瀛的話語糾纏、印證、碰撞。

三日后子時。星圖與地脈交匯。父親在最后一頁朱批中提到的“竊天時”，是否就是指這個交匯點？朱常瀛在地宮中的強行觸動，是否正是因為時辰不對，才遭到了“天厭”反噬？而父親留下的石板和“提筆添字”，是為了在正確的時辰，完成某種“補天”或“校正”的儀式？

“天時謬，地脈偏，人禍起……”父親在石板意念血字中的開篇之，此刻看來，更像是一聲沉重的嘆息。謬誤的“天時”，偏移的“地脈”，是導(dǎo)致“人瘟”隱患的根源，是天地運轉(zhuǎn)中出了差錯。而父親的“補天之隙”，乃至自己方才的“提筆添字”，或許都只是在為最終撥亂反正，爭取時間，或者創(chuàng)造那個“唯一的機(jī)會”。

可是，三日后子時，真的是那個“正確”的時機(jī)嗎？地宮核心石臺背面的圖，究竟是什么？朱常瀛是如何看到，又為何斷定那是“唯一機(jī)會”？他付出了如此慘痛的代價，是否意味著那個“機(jī)會”，本身也蘊含著無法想象的風(fēng)險？

“清猗，喝點水。”林慕賢遞過一個水囊，打斷了她的沉思。林慕賢臉色疲憊，眼中布滿血絲，顯然朱常瀛的傷勢讓他心力交瘁。“殿下脈象依舊兇險，那衰敗之氣如附骨之疽，我施針用藥，只能暫緩，無法根除。若再找不到對癥之法，恐怕……”

恐怕?lián)尾贿^三日。林慕賢沒有說出口，但沈清猗聽懂了。三日，又是三日。三日后子時的“唯一機(jī)會”，朱常瀛能等到嗎？就算能等到，以他現(xiàn)在的狀態(tài)，又能做什么？

沈清猗接過水囊，卻沒有喝。她看向蘇挽月，蘇挽月正盤膝調(diào)息，頭頂有淡淡的白色霧氣繚繞，顯然在盡力恢復(fù)。陸擎躺在另一邊，依舊昏迷，手臂上的黑紫色在蘇挽月本命蠱的壓制下沒有繼續(xù)蔓延，但也沒有消退的跡象，臉色蒼白，呼吸微弱。

所有人，都到了極限。而外面，太子、晉王、東廠、南疆巫師……虎視眈眈。重返地宮，不啻于自投羅網(wǎng)。就算僥幸潛入，地宮核心如今是何等光景？煞眼是否已被完全激怒？那石臺背面，是否已被敵人發(fā)現(xiàn)或毀去？

一股深沉的無力感和絕望，如同這幽暗石室中的寒氣，一點點滲入骨髓。沈清猗閉上眼睛，父親筆記扉頁上“萬民無恙”四個字，在腦海中沉浮，字字千鈞，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她只是沈清猗，一個失去父母庇護(hù)、只想查明真相、安穩(wěn)度日的女子，如何擔(dān)得起這江山之重，萬民之望？

“天厭我乎……”一個冰冷的聲音，仿佛從心底最深處升起，帶著自嘲，帶著不甘，帶著無盡的疲憊。是天要厭棄她，厭棄他們所有人嗎？否則，為何步步維艱，處處絕境？父親失蹤，母親早逝，朱常瀛垂死，陸擎中毒，蘇姨損耗，追兵環(huán)伺，前路茫茫……這難道就是試圖“補天”，試圖逆天而行的代價？

就在沈清猗心緒起伏，幾乎要被這沉重的壓力擊垮時，胸口貼身佩戴的玉佩，忽然傳來一陣溫?zé)帷Ｄ菧責(zé)岵⒉粡娏遥瑓s異常清晰，如同黑暗中一點不滅的燭火，熨帖著她冰涼的心口。是父親留下的那枚，能示警、能傳遞內(nèi)力、此刻更隱隱與地宮、與“人瘟”有所感應(yīng)的玉佩。

沈清猗下意識地握住玉佩，溫潤的觸感仿佛帶著某種安定的力量。與此同時，她腦海中那枚得自父親朱批的金色印記，也微微泛起暖意，與玉佩的溫?zé)岷魬?yīng)。她心念微動，目光再次落在攤開的筆記上，那些復(fù)雜的星圖地脈線條，在金色印記的映照下，似乎……有了些許不同。

她之前看這些圖，只覺得繁復(fù)難懂，是父親嘔心瀝血的推演記錄。但此刻，在玉佩溫?zé)岷徒鹕∮浀钠娈惛袘?yīng)下，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其中一幅看起來最為古老、線條也最為晦澀的星圖所吸引。這幅圖她之前也看過多次，但從未深究，因為旁邊的批注極其簡略，只有兩個字――“樞機(jī)”。

樞機(jī)，關(guān)鍵，樞紐。這幅不起眼的星圖，是關(guān)鍵？

沈清猗凝神細(xì)看。這幅星圖描繪的并非尋常二十八宿，而是幾顆位置奇特的、亮度不一的星辰，以一種極其古怪的軌跡排列，中間點綴著一些意義不明的符號。而在星圖下方，用極淡的朱砂，勾勒著數(shù)條曲折蜿蜒的線條，看走向，似乎是……西山乃至京城附近的山川地脈？

星圖在上，地脈在下，中間一片空白。但沈清猗的目光，卻被那空白處吸引。在金色印記帶來的特殊感應(yīng)下，她仿佛“看”到，那空白處，原本應(yīng)該有什么東西連接著星圖與地脈。是某種……交匯點？或者，是一個“點”？

她的心跳驟然加速，目光死死盯住那空白處。朱常瀛說，地宮核心石臺背面，有“星地脈交匯”之圖！難道，父親筆記中這幅標(biāo)記為“樞機(jī)”的星圖地脈示意，與石臺背面的圖，是同一張？或者，是互相補充的？石臺背面的圖，可能標(biāo)注了更精確的、現(xiàn)實中的交匯點位置？

她猛地翻到筆記中另一處，那里是父親對“人瘟”源頭煞眼附近地脈走向的詳細(xì)描繪，線條密如蛛網(wǎng)，中心一點被朱筆重重圈出，旁邊小字標(biāo)注“淵眼”。而“淵眼”的位置，與“樞機(jī)”星圖對應(yīng)的地脈線條，在腦海中隱約重疊……

“三日后子時……”沈清猗喃喃自語，目光投向石室頂部裂隙漏下的、幾乎微不可察的天光。暗河不知歲月，但從水流速度和饑餓感判斷，他們進(jìn)入這里，至少已過去大半天。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今日是幾時？

“林叔叔，蘇姨，我們進(jìn)來多久了？今日是什么日子？”沈清猗急問。

林慕賢和蘇挽月都是一怔。蘇挽月結(jié)束調(diào)息，掐指推算片刻，又詢問了那名探查暗河的護(hù)衛(wèi)，那護(hù)衛(wèi)根據(jù)水流方向和速度，結(jié)合自身經(jīng)驗，給出了一個大概的判斷。

“我們墜崖大約是昨日凌晨，在河灣營地耽擱到午時遇襲，逃入這巖縫，又走了約莫一個多時辰……外面現(xiàn)在，應(yīng)該是……次日凌晨左右。今日，是八月十七。”蘇挽月沉吟道。

八月十七。沈清猗心臟狂跳。三日后子時，那就是八月二十子時！時間，如此緊迫！

“我們需要知道確切時辰！而且，必須盡快離開這里，找到安全的落腳點，然后設(shè)法重返地宮附近！”沈清猗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fā)顫，“朱……殿下說，三日后子時，是唯一機(jī)會！父親筆記中的星圖地脈，與地宮石臺背面的圖，很可能指向同一個時機(jī)，同一個地點！我們必須趕到那里，在正確的時辰，做正確的事！”

蘇挽月和林慕賢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和凝重。重返地宮？談何容易！但沈清猗眼中的光芒，那種絕境中迸發(fā)出的、近乎偏執(zhí)的堅定，讓他們無法說出反對的話。

“可是清猗，”林慕賢憂心忡忡，“殿下這身子，經(jīng)不起折騰了。而且外面……”

“我知道。”沈清猗打斷他，目光掃過昏迷的朱常瀛和陸擎，最后落在蘇挽月身上，“所以，我們不能所有人都去。林叔叔，你帶著殿下，還有陸大哥，想辦法找一處絕對安全的地方隱蔽起來，等待我們。蘇姨，”她看向蘇挽月，“你的損耗……”

“我必須去。”蘇挽月斬釘截鐵，聲音雖然虛弱，卻不容置疑，“地宮兇險，南疆巫術(shù)詭異，你一人前往，無異于送死。我雖然損耗不小，但尚有一戰(zhàn)之力，更關(guān)鍵的是，只有我有可能壓制甚至?xí)簳r控制地宮中的陰煞之氣，也只有我，能幫你辨認(rèn)和應(yīng)對可能出現(xiàn)的、與南疆相關(guān)的布置。至于殿下和陸擎……”她看向林慕賢，“林先生醫(yī)術(shù)高明，此地隱蔽，暗河或有出路，你帶他們尋機(jī)離開，隱匿行跡，或許比跟著我們更安全。”

林慕賢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看到沈清猗和蘇挽月眼中相同的決絕，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朱常瀛，最終長嘆一聲，沉重地點了點頭。“好。我?guī)麄冏摺５銈儭f小心！地宮兇險，三日后子時，更是吉兇莫測……”

“吉兇在人，亦在天。”蘇挽月淡淡道，目光投向石室頂部的裂隙，仿佛要穿透厚厚的巖層，看到那莫測的天穹，“沈大人以身為棋，試圖補天。三殿下舍命搏出一線。我們這些后來者，若連闖一闖的勇氣都沒有，又如何對得起他們的付出？天厭我乎？我輩行事，但求無愧于心，縱天厭之，又何妨？”

縱天厭之，又何妨！蘇挽月的話語，如同驚雷，在沈清猗心中炸響。是啊，父親明知前路艱險，甚至可能身死道消，依舊毅然赴險，留下“萬民無恙”的期盼。朱常瀛為探明真相，為爭取那“一線機(jī)會”，不惜折壽遭譴。他們可曾問過“天厭我乎”？沒有，他們只是做了自己認(rèn)為必須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