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竹溪小筑籠罩在一片壓抑的寂靜中，只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如同鬼魅低語。陸擎的房間內(nèi)，燈火如豆，映照著他蒼白如紙、毫無生氣的臉龐。那三根金針依舊插在要害穴位，針尾偶爾會極其輕微地顫動一下，仿佛在汲取著某種看不見的養(yǎng)分，又像是在進行著某種邪惡的儀式。

沈清猗伏在床邊，沉沉睡去，連日的身心俱疲，讓她即便在睡夢中，眉頭也緊緊蹙著。林慕賢靠坐在窗下的椅子上，閉目養(yǎng)神，但手中還捏著一卷醫(yī)書，顯示他并未真正放松。徐渭守在門外廊下，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只有偶爾轉(zhuǎn)動的眼珠，證明他保持著最高的警惕。

而在莊院另一側(cè)，陳實甫居住的廂房內(nèi)，此刻卻燈火通明。

陳實甫端坐在一張?zhí)珟熞紊希掷锒酥槐宀瑁硽璧臒釟饽：怂羼车拿嫒荨＠钫彩伦谙率祝樕蠎T常的溫和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凝重。

“陳太醫(yī)，‘魂引’煉制，進行到第幾日了？”李詹事的聲音壓得很低，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

“三十六日。”陳實甫啜了一口茶，聲音平淡無波，“再有十三日，四九之數(shù)圓滿，陰毒與魂魄徹底糾纏穩(wěn)固，‘鎖魂引’便可初成。”

“十三日……”李詹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時間不多了。晉王那邊的搜捕越來越緊，黑鴉衛(wèi)像瘋狗一樣在太湖周邊嗅探，雖然暫時被我們放出的假消息引開，但難保不會找到這里。殿下那邊……催得很急。”

“急有何用？”陳實甫放下茶杯，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漠然，“‘魂引’煉制，乃逆天之舉，差之毫厘，謬以千里。需以秘藥緩緩浸潤，以金針引導陰毒與殘魂相融，水磨工夫，急不得。否則，一旦反噬，前功盡棄不說，煉制者亦會遭殃。殿下所求甚大，當知欲速則不達。”

李詹事沉默片刻，低聲道：“陳太醫(yī)，你我皆知，此事關乎國本，關乎殿下大業(yè)。只是……以活人煉制‘魂引’，有傷天和，且風險極大。一旦泄露，便是萬劫不復。這陸擎，畢竟是忠良之后，其父陸文昭……”

“李詹事。”陳實甫打斷了他，目光如古井般幽深，“成大事者，不拘小節(jié)。陸文昭是忠是奸，于殿下大業(yè)何干？何況，他已是將死之人，若非殿下施以援手，早已命喪黃泉。如今能以其殘軀，為殿下正本清源之大業(yè)略盡綿力，亦是他的造化。至于天和……呵呵，這煌煌天威之下，何曾真正公道過？”

他的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看透世情的冰冷，讓李詹事心中莫名一寒。他不再多，轉(zhuǎn)開話題：“那‘至親之血’，可已確定？沈氏女？”

“八九不離十。”陳實甫捻著長須，“陸擎父母雙亡，族親盡誅。沈氏女雖為未婚妻，但情意深重，亦可為引。且其父沈復與晉王勾結(jié)，害死陸文昭，與陸擎有血海深仇，其血中怨憤之氣，或可助長‘魂引’兇性，更添威力。屆時開啟‘遺藏’，當更有把握。”

提到“遺藏”，李詹事眼中閃過一絲熾熱，但隨即被憂慮取代：“西山那邊，進展如何？馮保那老閹狗，嘴巴硬得很，撬了這么多天，還是不肯吐露遺詔和玉璽的真正下落。”

陳實甫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馮保侍奉先帝數(shù)十年，知曉太多秘辛，心志堅定，尋常手段無用。殿下不是已命人去請‘那位’了嗎？有‘那位’出手，不怕他不開口。”

“那位”……李詹事眼中掠過一絲忌憚，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對了，”陳實甫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淡淡問道，“那個叫小順子的藥童，近日如何？”

李詹事眼中精光一閃：“按陳太醫(yī)吩咐，這幾日刻意放松了對他的看管。果然，昨夜他有所異動，與陸擎身邊那個叫二虎的護衛(wèi)，在后園假山處有過短暫接觸。”

“哦？”陳實甫似乎并不意外，嘴角甚至泛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笑意，“可聽清說了什么？”

“距離太遠，未能聽清具體內(nèi)容。但小順子離去時，神色驚慌，二虎返回后，與徐渭、林慕賢、沈氏女密談良久，想必是將‘魂引’及殿下大計，透露了一二。”李詹事語氣平靜，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很好。”陳實甫點了點頭，“讓他們知道一些，但又知道得不全，心生恐懼，方寸大亂，才更容易為我們所用。尤其是那沈氏女，她是最后一步的關鍵。恐懼和絕望，會讓她在關鍵時刻，做出我們需要的選擇。”

“陳太醫(yī)神機妙算。”李詹事奉承了一句，隨即問道，“那明日……”

“明日，按計劃行事。”陳實甫重新端起茶杯，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淡，“給那二虎一個‘機會’，讓他將消息傳出去。餌已經(jīng)下了，就看魚兒，什么時候咬鉤了。”

燭火跳動了一下，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壁上，拉得老長，扭曲不定，仿佛黑暗中窺視的鬼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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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色陰沉，似有山雨欲來。

莊院內(nèi)氣氛如常，仆役們沉默地做著各自的事情，護衛(wèi)們警惕地巡視。陳實甫照例來為陸擎“診視”，施針換藥，神情專注，對昨夜發(fā)生的一切恍若未覺。李詹事也來了一趟，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關懷備至的模樣，詢問陸擎的狀況，勉勵沈清猗等人耐心照料，并“不經(jīng)意”地提起，太子殿下已尋得“赤陽仙露”的一些線索，正在加緊確認，不日或有佳音。

沈清猗等人強作鎮(zhèn)定，一一應對，心中的那根弦卻繃得越來越緊。他們知道，昨夜小順子的傳信，很可能已經(jīng)被察覺。但對方為何沒有發(fā)作？是欲擒故縱，還是另有圖謀？

午后，二虎像往常一樣，在莊內(nèi)“散步”，活動筋骨。他看似隨意地溜達到了后園靠近圍墻的角落，那里是每日傾倒垃圾和泔水的地方，也是那輛運送垃圾的驢車停放之處。

今日負責運送垃圾的，依舊是那兩個沉默的護衛(wèi)和一個老邁的車夫。與往常不同的是，其中一個護衛(wèi)似乎內(nèi)急，對同伴叮囑了幾句，便匆匆向后院茅房方向跑去。剩下的那個護衛(wèi)，則斜倚在墻邊，有些百無聊賴地打著哈欠。老車夫正慢吞吞地將一桶桶泔水倒進車上的大木桶里，刺鼻的氣味彌漫開來。

二虎心中一凜。機會！那個護衛(wèi)離開的時間不會太長，但足夠他做點什么！他深吸一口氣，裝作被氣味嗆到，皺眉掩鼻，向另一個方向走了幾步，恰好踩到一塊松動的石板，腳下微微一滑，看似不經(jīng)意地，將袖中早就準備好的一小卷用油布緊緊包裹、只有指甲蓋大小的布條，彈進了旁邊一個裝滿爛菜葉和灰土的破筐里。那布條顏色灰撲撲，混在垃圾中毫不起眼。

做完這一切，他穩(wěn)住身形，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若無其事地繼續(xù)“散步”，眼角余光瞥見那個內(nèi)急的護衛(wèi)正提著褲子匆匆跑回來。時間掐得剛剛好。

二虎的心跳如同擂鼓，但他臉上卻努力保持著平靜，慢慢踱回了小院。一進房門，看到徐渭和林慕賢詢問的眼神，他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消息，已經(jīng)送出去了。雖然只是“鎖魂草，非為毒，乃為引。玉璽出，遺詔改。”這短短十二個字，用左手以木炭寫在撕下的衣襟內(nèi)襯上，卷成極小的一卷，但其中蘊含的信息，足以在晉王心中投下一塊巨石。接下來，就是等待，等待這潭死水，被攪動起來。

然而，他們等待的“攪動”，以一種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提前到來了。

就在傍晚時分，天色將黑未黑，李詹事忽然匆匆來到小院，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甚至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驚惶。與他同來的，還有兩名神情冷峻、太陽穴高高鼓起、明顯是高手的老者，一左一右守在院門口，目光如電，掃視著院內(nèi)外。

“沈小姐，林先生，徐壯士，”李詹事的語氣失去了往日的從容，顯得有些急促，“殿下有緊急要事，需即刻見沈小姐一面，還請沈小姐隨我走一趟。”

“見我？”沈清猗心中一驚，下意識地看向床上毫無知覺的陸擎，“李大人，不知殿下召見，所為何事？擎哥哥這里離不開人……”

“事態(tài)緊急，片刻耽擱不得！”李詹事打斷了她，語氣不容置疑，“林先生和徐壯士留下照料陸公子即可。沈小姐，請吧，莫要讓殿下久等。”

他的態(tài)度異常強硬，與平日判若兩人。那兩名老者也隱隱上前半步，氣機鎖定沈清猗。徐渭臉色一變，就要上前，被林慕賢以眼神死死攔住。他們毫不懷疑，此刻若敢有異動，立刻就會血濺當場。

沈清猗心中念頭急轉(zhuǎn)。太子突然要見她，而且是如此強硬的姿態(tài)，定然發(fā)生了極為重大的變故。是二虎傳遞消息的事發(fā)了？還是小順子暴露了？抑或是……與那“遺詔”、“玉璽”有關？

她強壓下心中的驚懼，知道此刻反抗無益，反而可能害了陸擎。她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聲音保持平穩(wěn)：“既是殿下召見，清猗自當從命。還請李大人稍候，容我整理一下儀容。”

她走到陸擎床邊，深深看了他一眼，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擎哥哥，等我回來。”然后，她理了理鬢發(fā)，轉(zhuǎn)過身，對李詹事微微頷首：“李大人，請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