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溪小筑的日子,在一種詭異的平靜與壓抑中流淌。陸擎的傷勢在一種精心控制的、緩慢到幾乎難以察覺的速度下,維持著脆弱的平衡。林慕賢傾盡所能,用上了李詹事源源不斷送來的各種珍貴藥材――百年老參、雪山靈芝、南海珍珠粉……甚至還有一些連林慕賢都叫不出名字的稀有藥材,其價值恐怕足以讓一個中等世家傾家蕩產(chǎn)。但正如林慕賢所料,這些名貴藥材只能吊住陸擎一口氣,延緩毒性徹底爆發(fā)的進程,卻無法根治那深入骨髓腑臟的陰毒。
李詹事每日必至,噓寒問暖,關懷備至,語間不斷暗示太子殿下對陸擎的“病情”極為關切,已動用東宮所有力量,甚至驚動了太醫(yī)院,正在全力尋找“赤陽仙露”和破解“鎖魂草”之毒的方法。他不再催促陸擎“交代”,反而時常帶來一些朝堂上對晉王不利的風聲,諸如某位御史又上書彈劾晉王“在江南擅起邊釁”、“與民爭利”,或者晉王某個門生因貪墨被查等等。仿佛扳倒晉王已是板上釘釘,只等最后雷霆一擊。
陸擎則表現(xiàn)得更加“虛弱”和“依賴”。他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即便醒來,也常常精神不濟,咳血不止,對李詹事更是“感激涕零”,斷斷續(xù)續(xù)地“回憶”出更多“細節(jié)”――關于黑鴉衛(wèi)在江南的幾處暗樁(真真假假),關于沈復可能與漠北往來的某些模糊線索,關于“瘟神散”可能造成的可怕疫情描述(夸大其詞)。他巧妙地避開了所有核心證據(jù),尤其是那個黑色木盒的下落,以及阿大拼死帶回的、關于“瘟神散”煉制工坊可能在西山附近的關鍵信息(他假托當時重傷昏迷,記憶模糊)。
沈清猗強忍悲痛,盡心照顧陸擎,同時按照陸擎的暗示,在“不經(jīng)意”間向李詹事透露更多關于沈復的“惡行”,加深太子一方對沈復罪行的“認知”,也凸顯出她“大義滅親”的“決心”和“價值”。
徐渭和二虎的傷勢在林慕賢的調(diào)理下逐漸好轉。二虎借著“活動筋骨”的由頭,已將莊院內(nèi)外大致摸清。這竹溪小筑看似尋常,實則戒備森嚴,明哨暗樁不下十余處,且布防嚴謹,幾乎沒有死角。莊內(nèi)仆從、護衛(wèi),皆訓練有素,沉默寡,對陸擎等人看似恭敬,實則透著疏離和監(jiān)視。唯一的“好消息”是,莊內(nèi)似乎沒有像韓烈那樣的頂尖高手坐鎮(zhèn),這或許是因為此地極為隱秘,也或許是太子不欲過分刺激晉王,引起對方警覺。
日子在表面的平靜下,暗流洶涌。陸擎體內(nèi)的毒性,在林慕賢竭盡全力的壓制下,又勉強拖延了兩日,但反噬的跡象已越來越明顯。他時常在午夜被刺骨的寒意和臟腑的劇痛驚醒,渾身冷汗淋漓,咳出的血沫中已隱隱帶著青黑之色。林慕賢的臉色一日比一日凝重,私下里告訴徐渭和沈清猗,若無奇跡,陸擎恐怕?lián)尾贿^三日了。而太子承諾的“赤陽仙露”,依舊杳無音信。
就在這絕望的氣息日益濃重之際,李詹事帶來了一個“好消息”。
“陸公子,沈小姐,林先生,”李詹事這一日的表情,比往日多了幾分鄭重和一絲難以察覺的微妙,“太子殿下對陸公子的病情極為憂心,特地從宮中請來了一位太醫(yī),為陸公子診治。”
太醫(yī)?陸擎心中一動,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感激和期盼:“殿下厚恩,陸某何以為報……只是,陸某所中之毒,詭異非常,恐怕……”
“陸公子放心。”李詹事微微一笑,語氣中帶著某種篤定,“這位陳太醫(yī),乃太醫(yī)院副院判,精研毒理,尤擅診治各種奇難雜癥,深得陛下和太子殿下信任。有陳太醫(yī)出手,陸公子定能轉危為安。”
說話間,一名年約五旬、面容清癯、頜下三縷長髯的老者,在兩名青衣小宦的陪同下,緩步走進了小院。老者身穿藏青色常服,外罩一件半舊不新的棉袍,步履沉穩(wěn),目光平和,只是眉宇間帶著一股久居宮闈的謹慎和一種醫(yī)者特有的、洞察秋毫的銳利。他身后跟著一名背著沉重藥箱的藥童。
“這位便是陳實甫,陳太醫(yī)。”李詹事介紹道,態(tài)度頗為客氣。
陳實甫目光掃過屋內(nèi)眾人,在陸擎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微微頷首,并無多,徑直走到床邊,對林慕賢略一拱手:“這位便是林先生吧?久聞林先生杏林妙手,老朽在太醫(yī)院亦有耳聞。不知陸公子病情如何?可否容老朽一觀?”
林慕賢連忙還禮,他雖自負醫(yī)術,但面對宮中醫(yī)官,還是保持著基本的禮數(shù),將陸擎的病情、脈象、所中之毒的癥狀,以及自己所用的藥方、金針之法,詳細說了一遍,并未隱瞞。
陳實甫聽得十分認真,不時捻須沉吟。待林慕賢說完,他緩聲道:“有勞林先生。老朽需親自為陸公子診脈。”
他伸出三指,搭在陸擎腕間,雙目微闔,凝神細察。陸擎能感覺到,一股溫和而凝練的內(nèi)息,順著陳實甫的手指,探入自己體內(nèi),仔細查探著那盤踞在經(jīng)脈臟腑中的陰寒毒力和箭毒。這股內(nèi)息中正平和,與林慕賢那種純粹醫(yī)者的探查不同,似乎帶著某種獨特的、屬于宮廷御醫(yī)的印記――謹慎、細致,又隱隱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診脈持續(xù)了約一炷香的時間。陳實甫始終閉目不語,眉頭卻漸漸蹙起,越皺越緊。屋內(nèi)的氣氛也隨之凝重起來。沈清猗緊張地絞著手指,林慕賢也屏息凝神,徐渭和二虎更是大氣不敢出。
終于,陳實甫收回手指,緩緩睜開眼,神色極為凝重。他看向李詹事,沉聲道:“李大人,陸公子所中之毒,確實古怪。陰寒掌力歹毒霸道,已深入心脈,更兼箭毒糾纏,如附骨之疽。林先生以金針過穴、輔以虎狼之藥強行激發(fā)公子潛力,暫時壓制毒性,雖是權宜之計,但公子經(jīng)脈本就受損,此法無異于飲鴆止渴,耗損的是公子最后的生機本源。如今毒力與藥力、公子自身殘存元氣,三者膠著,已成死局。尋常解毒之法,已難奏效。”
他一番話,條分縷析,直指要害,連林慕賢都暗自心驚,知道遇到了行家,所非虛。
李詹事忙問:“陳太醫(yī),可還有救?”
陳實甫沉吟良久,緩緩道:“難,極難。但并非全無希望。”他看向陸擎,目光中帶著審視,也帶著醫(yī)者見獵心喜的探究,“公子體內(nèi)陰毒,似與漠北薩滿邪術有關,陰損詭譎,已非單純藥石可解。若要根除,需內(nèi)外兼施,標本同治。”
“愿聞其詳。”陸擎聲音微弱,但眼神清明。
“內(nèi)治,需尋一至陽至剛、能克制陰毒本源之物為藥引,化去陰毒根基。李大人此前提及的‘赤陽仙露’,或可一試,但此物稀世罕見,且藥性暴烈,用法需極為考究,稍有不慎,反會焚毀公子殘存經(jīng)脈。”陳實甫緩緩道,“外治,需以特殊手法,輔以相應藥物,引導、疏導、拔除已侵入經(jīng)脈骨髓的殘毒。這需要至少三位內(nèi)力精純、且精通醫(yī)理的高手,以內(nèi)力為引,配合金針渡穴,耗時長久,且極為兇險,稍有差池,施救者與受治者皆可能遭毒力反噬,輕則功力盡廢,重則殞命。”
他頓了頓,看向林慕賢:“林先生金針之術已臻化境,可為一位施術者。老朽不才,對內(nèi)息引導略通一二,可充第二位。但這第三位……”他搖了搖頭,“需尋一位內(nèi)力屬性與公子所中陰毒截然相反,且功力深厚、操控入微之人,方有可能成功。而且,此人必須對公子體內(nèi)毒性運行了如指掌,否則內(nèi)力入體,稍有偏差,便是萬劫不復。”
李詹事眉頭緊鎖:“陳太醫(yī),這至陽至剛、功力深厚、又精通醫(yī)理毒理、還要對陸公子毒性了如指掌之人……這條件未免太過苛刻。短時間內(nèi),去何處尋得?”
陳實甫捻須不語,目光卻若有深意地再次掃過陸擎,又看了看李詹事。
陸擎心中雪亮。這陳太醫(yī)所,未必是假,但其中關節(jié),恐怕別有深意。尋找符合條件的第三人,或許是真,但這“了如指掌”,卻是個關鍵。誰對陸擎體內(nèi)的毒性最了如指掌?除了下毒者,恐怕就是長期研究此毒、甚至可能知曉其配方的人。太子的人,真的對此一無所知嗎?還是在借此試探?
“陳太醫(yī),”陸擎艱難地開口,氣息微弱,“那依您之見,若無那第三位高手,也無‘赤陽仙露’,陸某……還能支撐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