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搖曳,映照著窩棚內眾人神色各異的臉。俘虜的供詞如同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不僅僅是水花,更有層層疊疊、幽深難測的漩渦。空氣中彌漫著血腥、潮氣和草藥混合的古怪氣味,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瘟神散……擴大疫區……”林慕賢捻著胡須的手指微微顫抖,臉色鐵青,這位見慣了生死、性情疏淡的老醫者,此刻眼中也充滿了震驚與憤怒,“喪心病狂!簡直是喪心病狂!此毒一旦大規模擴散,江南將成鬼域!沈復……他怎敢!晉王又怎敢冒這天下之大不韙?!”
徐渭亦是面沉如水,他久歷江湖,深知人心險惡,但如此滅絕人性、視萬民如草芥的謀劃,依然超出了他的想象?!盀榱艘患褐剑挂险麄€江南陪葬?晉王難道不怕事情敗露,遺臭萬年,被天下共誅嗎?”
“他或許……已經不在乎了?!标懬婵吭谕翂ι?,聲音虛弱但清晰,眼中寒光閃爍,“鷂子說晉王病重嘔血,須發皆白,顯然那薩滿的邪術反噬已深,時日無多。一個自知將死、又手握權柄的瘋狂之人,什么事做不出來?對他而,只要能續命,只要能達成目的,江南百姓的死活,又算得了什么?至于沈復,不過是一條急于表功、甘為鷹犬的瘋狗罷了。”
沈清猗緊緊咬著下唇,臉色蒼白,身體因為憤怒和寒意而微微發抖。沈復的惡,一次次刷新她的認知。弒兄囚父,是為了權力;獻女求榮,是為了攀附;如今竟要投毒散疫,禍害蒼生!這已非人倫喪盡可以形容,簡直是魔頭行徑!她為自己身上流著沈家的血而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惡心與恥辱。
“那妖僧要拿陸公子做法,又是何意?‘天厭’究竟為何物,能讓他們如此不惜代價?”石老根雖然不甚明了那些復雜的陰謀,但也聽出了事情的嚴重性,更對陸擎的處境感到擔憂。
阿大靠坐在墻邊,任由沈清猗和林慕賢為他重新清理、包扎身上猙獰的傷口。他疼得齜牙咧嘴,額頭上冷汗涔涔,但眼神卻始終兇狠地盯著地上奄奄一息的鷂子,仿佛隨時要撲上去再補一刀。聽到石老根的話,他悶聲道:“管他什么厭不厭,那妖僧敢打陸公子的主意,俺老阿第一個擰下他的禿頭!”
“阿大哥,少說兩句,省點力氣。”二虎低聲道,仔細地為阿大肩頭最重的那道傷口上藥包扎,動作小心,眼中卻滿是血絲。三豹默默擦拭著刀鋒,一不發,但緊抿的嘴唇和繃緊的下頜線,顯露出他內心的洶涌殺意。
林慕賢為阿大處理完傷口,又來到陸擎身邊,取出銀針。他神色凝重:“陸公子,金針過穴,激發潛能,乃是虎狼之方。你如今體內陰毒、箭毒交攻,腑臟已然受損,強行刺激,雖可得一時之力,事后必遭反噬,輕則經脈受損,武功倒退,重則……有性命之憂,且陰毒反撲,恐更難遏制。你可想清楚了?”
陸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蒼白而堅定的笑容:“林先生,您覺得,我們現在還有別的選擇嗎?坐以待斃是死,出去硬拼是死,不如搏一線生機。兩個時辰,足夠了。若能攪亂黑鴉部署,甚至……擒賊擒王,或許能為我們,也為江南百姓,爭得一線轉機。施針吧?!?
沈清猗握住陸擎冰涼的手,淚珠滾落,卻強忍著沒有哭出聲,只是用力點了點頭,眼神中滿是信任與決絕。
林慕賢長嘆一聲,不再多。他讓陸擎平躺,解開衣衫,露出精瘦卻布滿新舊傷痕的上身。胸口那團青黑色的掌印,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刺目。林慕賢屏息凝神,手指捻動銀針,快如閃電,依次刺入陸擎胸前“膻中”、“鳩尾”、“巨闕”,后背“神道”、“靈臺”、“至陽”等數處大穴。每一針落下,陸擎的身體便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顫,臉色時而潮紅,時而慘白,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混合著血污,顯得異常狼狽,但他緊咬牙關,一聲不吭。
隨著銀針刺入,一股灼熱的氣流仿佛被強行從四肢百骸榨取出來,匯入他近乎枯竭的經脈,暫時壓制住了那陰寒的掌力和箭毒的麻木。陸擎只覺得一股久違的力量感重新回到身體,雖然伴隨著經脈灼燒般的刺痛和臟腑的隱痛,但至少手腳恢復了知覺,精神也為之一振。
“我只能暫時封住你主要經脈,讓毒性擴散減緩,同時刺激氣血運行。記住,只有兩個時辰。時辰一過,針力消散,反噬立至,屆時你會比現在虛弱十倍?!绷帜劫t收針,沉聲叮囑,又從懷中取出最后一點烈陽草粉末,遞給陸擎,“含在舌下,可助你抵抗陰寒,但亦是揚湯止沸,慎用?!?
陸擎點頭,將藥粉含入口中,一股辛辣灼熱的氣息瞬間充斥口腔,直沖頭頂,讓他精神再振。他在沈清猗的攙扶下坐起,活動了一下手腳,雖然依舊疼痛虛弱,但至少有了行動之力。
“徐先生,石大叔,勞煩你們審問另外兩人,看看有無遺漏,或者……有沒有關于那薩滿、關于‘瘟神散’更具體的消息,比如存放地點、投放方式、解藥配方等等。”陸擎看向徐渭和石老根。
徐渭點頭,與石老根走到另外兩名被捆得結實、面如土色的黑鴉身前。這兩人只是普通黑鴉衛,遠不如鷂子硬氣,在徐渭那“略知皮毛”的針灸“技藝”和石老根那獵戶特有的、對付野獸般冷酷的眼神逼視下,很快便將知道的一切都倒了出來,甚至包括黑鴉衛內部一些簡單的聯絡暗號、口令,以及龍王廟外圍的守衛換班的大致時間。
然而,關于晉王的核心謀劃、薩滿的具體目的、瘟神散的確切配方和解藥,這兩人所知甚至比鷂子還少。他們只是聽令行事的底層殺手,對于高高在上的晉王和神秘莫測的薩滿大師,只有模糊的敬畏和恐懼,對其具體謀劃一無所知。他們只知道奉命追殺“欽犯”,只知道“瘟神散”是沈復沈大人在操辦,是“上面”的絕密,他們連碰的資格都沒有。
“看來,他們確實只是執行命令的刀子,握刀的人想什么,刀子并不知道。”徐渭走回篝火旁,眉頭緊鎖,“不過,從他們口中得知,黑鴉衛這次行動雖然由韓烈總領,但似乎……另有監軍。”
“監軍?”陸擎目光一凝。
“是,他們提到,韓統領身邊,似乎一直跟著一個全身罩在黑袍里、從不以真面目示人、聲音嘶啞古怪的人。此人地位特殊,連韓統領對他都頗為客氣,甚至……有些忌憚。黑鴉衛中有人私下猜測,此人可能就是晉王派來的心腹,或者……干脆就是那位薩滿大師的使者?!毙煳汲谅暤?。
黑袍人?薩滿使者?陸擎心中念頭飛轉。如果此人真是薩滿一派,甚至可能就是薩滿本人,那他隨韓烈親臨一線,目的恐怕不僅僅是為了督戰,很可能……與自己身上的“天厭”有關!這讓他去龍王廟一探究竟的想法更加堅定。
“關于龍王廟的守備,他們知道多少?”陸擎問。
“龍王廟是廢棄的河神廟,地方不大,但臨水而建,只有前后兩進院子。韓烈的中軍應該設在正殿。守衛大約有二三十人,都是精銳。但具體布防,他們這種外圍斥候并不清楚。不過,他們提到,龍王廟后院有個小碼頭,停著兩艘快船,是韓烈和那黑袍人往來之用。而且,每隔一個時辰,廟里會向河上發射一枚綠色信號火,示意平安,如果信號中斷或變成紅色,上下游的黑鴉衛就會立刻向龍王廟集結。”石老根補充道,他常年與山林打交道,對方向和細節記憶極佳。
“每隔一個時辰,綠色信號火……”陸擎沉吟著,眼中光芒閃爍,一個大膽的計劃在心中逐漸成形。“信號火是聯系和預警的關鍵。如果我們能潛入龍王廟,控制或破壞信號發射,就能暫時切斷韓烈與其他兩隊黑鴉的聯系,讓他們變成聾子、瞎子。而且,韓烈身邊只有二三十護衛,又是深夜,防備必有松懈,并非沒有可乘之機?!?
“可是陸公子,就算只有二三十人,也皆是黑鴉精銳,我們只有七人,還人人帶傷,如何能敵?更何況,那黑袍人深淺未知,韓烈更是成名高手?!毙煳继岢隽俗瞵F實的困難。
“所以,不能力敵,只能智取,而且要快,要奇。”陸擎的目光掃過眾人,落在鷂子身上,“我們的機會,就在他們身上。”
鷂子雖然重傷虛弱,但并未昏厥,聽到陸擎的話,眼中閃過一絲驚懼。
陸擎走到鷂子面前,蹲下身,目光平靜地注視著他:“你想死,還是想活?”
鷂子慘然一笑,咳出幾口血沫:“落在你們手里,還有活路嗎?給個痛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