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冰冷,崎嶇,彌漫著刺鼻的硝煙與塵埃氣息。礦道如同巨獸的腸道,在無盡的山腹中蜿蜒延伸,不知去向。身后,催命的毒煙雖然暫時阻擋了追兵,但那辛辣嗆人的氣味依舊絲絲縷縷地飄來,提醒著眾人危險并未遠去。前方,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只有手中幾支用衣物和烈陽草草莖臨時制作的火把,散發著搖曳的、昏黃的光,勉強照亮腳下方寸之地。
“咳咳……這邊走,小心腳下,有塌陷的碎石。”石老根走在最前面,一手舉著火把,一手警惕地摸索著濕滑的巖壁。他常年與山林打交道,對黑暗和復雜地形的適應能力遠超常人,此刻成了隊伍唯一的向導。
陸擎緊跟在石老根身后,一手用濕布捂著口鼻,另一只手緊握長劍。箭毒帶來的麻木感已經蔓延到肩頭,與胸口的陰寒氣息交織,如同兩股冰冷的毒蛇在體內撕咬,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劇痛,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看不清腳下的路。但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保持清醒。他是主心骨,絕不能倒下。
沈清猗攙扶著氣喘吁吁的林慕賢,徐渭斷后,二虎、三豹則一左一右,護衛在兩側。阿大生死未卜的陰影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二虎、三豹的眼睛都是赤紅的,緊握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但他們強忍著悲痛和憤怒,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逃生路上。
礦道并非一條直線,而是不斷分叉、拐彎,時而開闊如廳,時而狹窄僅容一人側身。有些地段有明顯的人工開鑿痕跡,石壁上還殘留著銹蝕的工具和腐朽的木架;有些地段則完全是天然溶洞,怪石嶙峋,地上是深淺不一的水洼??諝庠絹碓匠睗瘢[約能聽到隆隆的水聲,似乎離地下暗河不遠了。
“前面有光!”走在最前面的石老根忽然低呼一聲,語氣帶著一絲驚喜。
眾人精神一振,努力向前看去。果然,在礦道拐角的前方,隱約透出一絲微弱的、不同于火把的灰白光亮,同時,一股帶著水汽的、清新的風從那邊吹來,驅散了部分礦道中的污濁氣息。
“可能是出口!”徐渭聲音有些激動。
“小心,未必是出口,也可能是通往另一處山澗或懸崖?!标懬姹3种潇o,低聲道,“石大叔,放慢速度,先探查清楚?!?
石老根點點頭,將火把遞給身后的陸擎,自己則貓著腰,如同貍貓般悄無聲息地向前摸去。眾人屏息凝神,跟在后面。
拐過彎道,前方豁然開朗。一個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出現在眼前,洞頂高達數丈,有數道天光從頂部狹窄的裂縫中透下,照亮了洞內的一部分。溶洞中央,是一個幽深的水潭,潭水呈墨綠色,不知深淺,隆隆的水聲正是從水潭一側的石壁后傳來,那里似乎有一個地下瀑布或暗河入口。而溶洞的另一側,隱約可見一個數尺見方的洞口,天光和水汽正是從那里涌入。
“是出口!”二虎忍不住低呼。那洞口雖然被藤蔓和雜草遮掩了大半,但明顯是通往外界的。
然而,眾人的喜悅還未持續一瞬,便驟然凝固。因為在洞口附近,靠近水潭邊的幾塊大石后面,赫然藏著兩個人影!他們穿著與峽谷中追擊者同樣的黑色勁裝,臉上蒙著黑巾,如同等待獵物落入陷阱的蜘蛛,冷冷地盯著剛剛進入溶洞的陸擎等人。
是黑鴉!他們竟然分兵繞到了前面,堵住了出口!
幾乎在發現對方的同時,兩名黑鴉也動了!他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如同兩道黑色的閃電,從藏身處撲出,一人手持短弩,抬手就射向最前面的石老根;另一人則揮動一對分水峨眉刺,直取陸擎咽喉!動作快、狠、準,配合默契,顯然是想一擊必殺,解決掉帶路的向導和最具威脅的陸擎。
“小心!”陸擎早有防備,在那黑鴉抬手的瞬間,已猛地將身前的石老根向旁邊推開,同時長劍出鞘,迎向那對分水刺。
“鐺!”金鐵交鳴,火星四濺。陸擎只覺得一股陰柔刁鉆的勁力從劍上傳來,震得他本就滯澀的內息一陣翻騰,手臂傷口處的麻木感更是瞬間加劇,長劍幾乎脫手!他悶哼一聲,向后踉蹌退了兩步。
而那支射向石老根的弩箭,則擦著石老根的肩膀飛過,釘在后面的巖壁上,箭尾兀自顫動。
“動手!一個不留!”兩名黑鴉一擊不中,毫不拖沓,立刻猱身再上,分水刺如同毒蛇吐信,招招不離陸擎要害。與此同時,洞口的藤蔓被掀開,又有三名黑鴉悄無聲息地鉆了進來,呈扇形向眾人包抄而來!
前有堵截,后路未遠,毒煙彌漫,追兵可能隨時趕到!真正的絕境!
“跟他們拼了!”二虎、三豹狂吼一聲,早已按捺不住的怒火和悲憤瞬間爆發,揮舞鋼刀,如同兩頭受傷的猛虎,悍不畏死地撲向那兩名持峨眉刺的黑鴉。他們武功或許不及黑鴉精妙,但勝在勢大力沉,悍勇絕倫,一時間竟將兩名黑鴉逼得連連后退。
徐渭護著沈清猗和林慕賢,背靠巖壁,與圍上來的三名黑鴉戰在一處。他刀法沉穩,但以一敵三,險象環生。石老根也撿起地上的一塊石頭,奮力投擲,干擾敵人。
陸擎強壓住翻騰的氣血和手臂的麻木,劍交左手――他的右手因箭毒幾乎失去知覺。左手劍法雖不如右手純熟,但此刻生死關頭,也顧不了許多。他眼神冰冷,胸中殺意沸騰,阿大哥生死未卜的仇,連日來被追殺的恨,還有體內“天厭”和箭毒帶來的痛苦,全都化作了凌厲的劍意。
“殺!”他低喝一聲,身形不退反進,竟迎著一名黑鴉的峨眉刺沖去!那黑鴉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似乎沒料到對方在中毒受傷的情況下還敢如此拼命,峨眉刺一絞,試圖鎖拿長劍。然而陸擎這一劍竟是虛招,在即將接觸的剎那,他腳下步伐詭異一變,如同鬼魅般側滑半步,左手長劍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反撩而上,直刺黑鴉肋下空門!
那黑鴉反應極快,急忙回刺格擋,但陸擎劍勢未盡,手腕一抖,劍尖如毒蛇吐信,倏地變向,點向黑鴉持刺的手腕!這一下變招奇快無比,角度刁鉆,那黑鴉猝不及防,只覺手腕一涼,劇痛傳來,峨眉刺“當啷”墜地。陸擎毫不留情,趁其吃痛失神,劍光一閃,已抹過其咽喉!鮮血如箭噴出,那黑鴉眼中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恐,捂著喉嚨軟倒下去。
另一名與二虎、三豹纏斗的黑鴉見狀,心中大駭,攻勢不由得一緩。三豹抓住機會,狂吼一聲,不顧自身空門,合身撲上,將那名黑鴉撞得踉蹌后退,二虎的鋼刀緊隨而至,狠狠劈在其肩頸處,幾乎將半個身子劈開!
兩名堵截的黑鴉瞬間斃命!但另外三名包抄的黑鴉也攻到了近前,其中一人見同伴慘死,厲喝一聲,手中短刀直取陸擎背心,另一人則揮刀砍向徐渭,第三人則甩出數枚喂毒暗器,射向沈清猗和林慕賢!
“清猗小心!”陸擎聽得背后風聲,想要回身已是不及,情急之下,左手長劍脫手擲出,如同標槍般射向那名偷襲的黑鴉!同時,他猛地將身旁的沈清猗撲倒在地!
“噗!”長劍貫穿那名黑鴉的胸膛,帶著他向后飛退數步,釘在巖壁上。但陸擎自己也因用力過猛,牽動傷勢,加上撲倒沈清猗的沖力,兩人一起滾倒在地。陸擎只覺得天旋地轉,胸口如同被重錘擊中,哇地噴出一口黑血,眼前一黑,幾乎昏厥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