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艦破開水浪,駛出太湖,進入更為開闊的江面,向著長江口方向行進。船身隨著波浪微微起伏,帶來一種與陸地跋涉截然不同的顛簸感。陸擎靠在艙室簡陋的木床上,傷口被重新包扎后,疼痛稍減,但高燒帶來的眩暈和虛弱依舊折磨著他。林慕賢用船上提供的清水和有限藥材,勉強為他控制著傷勢。
疤臉劉、丁老頭和石敢被安排到隔壁艙室休息。徐渭則在與那位神秘的秦統領低聲商議著什么。透過舷窗,可以看到艦隊其他四艘巨艦呈護衛隊形,拱衛著這艘旗艦。水手們在甲板上忙碌,操帆、t望、測量水深,一切井然有序,沉默而高效。這些人動作矯健,眼神銳利,帶著常年在海上搏擊風浪的剽悍之氣,與陸擎見過的任何大明水師或海商都迥然不同。
“遺王艦隊……”陸擎心中默念著這個名字。前朝大元的海外遺民,在遠離中原的島嶼上生存繁衍了近百年,他們如今是怎樣一番景象?是否還保留著蒙元的習俗?他們對中原故土,究竟是何種感情?那位未曾謀面的“遺王”,又是何等人物?為何愿意冒著與大明朝廷沖突的風險,幫助自己這個欽犯?
更重要的是,徐渭與“遺王”到底有何淵源?真的僅僅是“數面之緣,頗受禮遇”那么簡單嗎?還有秦統領轉達的那句關于“古老秘密”的提醒,究竟意指為何?
無數疑問在陸擎腦海中盤旋,與身體的傷痛交織,讓他難以安睡。不知過了多久,艙門被輕輕推開,徐渭走了進來,手中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魚湯。
“陸公子,好些了嗎?船上條件簡陋,只有這些魚湯,趁熱喝了,補補身子。”徐渭將魚湯放在一旁的小幾上,自己在床邊的矮凳坐下。
“有勞徐先生。”陸擎掙扎著想坐起,被徐渭輕輕按住。
“公子重傷在身,不必多禮。”徐渭看著陸擎蒼白的臉色,嘆了口氣,“此番真是險死還生。若非秦統領的艦隊及時趕到,后果不堪設想。”
“徐先生,你的傷……”陸擎看向徐渭肩頭滲血的繃帶。
“皮肉傷,不礙事。倒是公子你,傷及肺腑,又連日奔波,需好生將養。”徐渭擺擺手,神色轉為嚴肅,“公子心中必有諸多疑問。有些事,之前形勢危急,不及細說。如今已在船上,暫時安全,徐某當如實相告。”
陸擎精神一振,強打精神:“陸某洗耳恭聽。”
徐渭沉默片刻,似在斟酌辭,緩緩開口:“公子可知,徐某年輕時,曾游學四方,甚至遠赴南洋?”
陸擎點頭,這他是知道的。徐渭才華橫溢,卻屢試不第,后游歷天下,見識廣博,這也是他能被父親陸炳賞識的原因之一。
“大約二十年前,徐某乘海商之船,游歷南洋諸島,增長見聞。一次,船隊在海上遭遇罕見風浪,觸礁沉沒,徐某僥幸抱著一塊船板,漂流數日,奄奄一息之際,被一艘路過的海船所救。”徐渭眼中露出追憶之色,“那艘船,便是遺王艦隊的船。救我的,便是當時的遺王世子,也就是如今這位遺王殿下的兄長,蒙哥帖木兒。”
“蒙哥帖木兒?”陸擎輕念這個充滿蒙元色彩的名字。
“不錯。蒙哥帖木兒世子,精通漢學,談吐儒雅,與我所見之蒙古貴族截然不同。他將我帶回他們居住的海島,待我如上賓。我在那島上住了大半年,養好傷,也與世子成為莫逆之交。從他口中,我才得知這支‘遺民’的來歷與現狀。”
徐渭的聲音低沉而平緩,將那段塵封的往事娓娓道來:“百年前,元順帝北逃,大都陷落。但有一支偏遠的宗室,當時鎮守泉州,掌市舶司,富可敵國,且擁有強大的水師。得知大都淪陷、順帝北狩后,其首領,也就是第一代遺王,巴圖特穆爾,自知在中原難以立足,又不愿降明,便盡起府庫財貨,攜親信部眾、工匠、水手數千人,乘巨艦百艘,揚帆出海,遠遁南洋。歷經艱險,最終在一處大島(徐渭未具體說明何處)落腳,墾殖土地,建造城邑,休養生息。他們自號‘遺民’,首領稱‘遺王’,以示不忘故元,但亦深知復國無望,所求者,不過是在海外延續血脈宗祠,保一方安寧。”
“百年間,他們與島上土人融合,又與南洋諸國、西洋番商貿易往來,吸收各方文化,已自成一體。雖仍習蒙古弓馬,但亦讀漢書,說漢話(官話與閩南語混雜),著漢衣(改良款式),崇佛亦敬道,婚喪嫁娶,兼具胡漢之風。那位蒙哥帖木兒世子,便是一位漢學大家,與我談詩論史,相見恨晚。”
“然而,”徐渭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一絲唏噓,“海島雖偏安,卻非世外桃源。周邊土人部落時相攻伐,西洋番商與海盜亦虎視眈眈。更兼島上資源有限,人口漸增,內部亦有紛爭。老遺王去世后,世子蒙哥帖木兒本應繼位,但其弟,也就是如今的遺王拔都帖木兒,驍勇善戰,野心勃勃,不甘困守海島,主張‘重返中原,或至少裂土稱王’,與主張‘安居海外,經營貿易’的兄長政見相左。兄弟鬩墻,最終釀成兵變。拔都帖木兒勾結部分將領,發動突襲,蒙哥帖木兒世子……力戰身亡。我因是漢人,又是世子摯友,亦遭牽連,被投入牢獄,險些喪命。”
陸擎聽得入神,沒想到這遺王部眾內部,亦有如此血腥的權力更迭。
“后來呢?”陸擎問。
“后來,”徐渭眼中閃過一絲復雜,“是令尊陸炳陸大人,救了我。”
“我父親?”陸擎訝然。
“是。”徐渭點頭,“當時,拔都帖木兒雖奪得王位,但島上支持世子的勢力仍在暗中活動,局面不穩。且他們與中原的海上私貿,需要朝中有人關照。拔都帖木兒得知我與令尊有舊(我曾游歷時,因緣際會幫過令尊一個小忙),便未殺我,而是將我囚禁,作為與令尊交涉的籌碼。他派人秘密聯系上令尊,以我的性命,以及一些……關于東南沿海某些官員、衛所將領與倭寇、海商勾結的隱秘情報為交換,換取令尊對他們在海上活動的……某種默許,以及必要時,提供一些朝廷動向的消息。”
陸擎明白了。父親執掌錦衣衛,權柄滔天,對東南海防、走私等情況必然了如指掌。遺王部眾想在南洋與大明沿海之間進行貿易(無論是合法還是非法的),避免被朝廷水師剿殺,父親這個錦衣衛頭子的態度至關重要。用徐渭的性命和一些情報,換取父親的“關照”,這是一筆交易。
“令尊答應了。”徐渭道,“他保下了我的性命,也與拔都帖木兒達成了某種默契。拔都帖木兒承諾約束部眾,不主動襲擊大明沿海,并在可能的情況下,提供一些關于倭寇、佛郎機人等海上勢力的情報。而令尊則對他們在特定航線、特定港口(主要是些走私港)的活動,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我因此得以保全性命,并被釋放,返回中原。此事極為隱秘,知者寥寥。拔都帖木兒也需要我在中原作為他與令尊之間的聯絡人之一。”
原來父親與這遺王,竟有如此淵源!陸擎心中恍然,同時也對父親行事的老辣與周全有了更深的認識。利用遺王部眾制衡倭寇、獲取海上情報,同時加以約束,這確實符合父親一貫的風格――在規則之內,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力量,維持平衡,達成目的。
“所以,此次徐先生能請動遺王艦隊相助,也是因為這份舊日情誼,以及……我父親?”陸擎問道。
“是,也不全是。”徐渭嘆了口氣,“拔都帖木兒此人,野心勃勃,精于算計。舊日情誼或許有幾分,但更多的是利益權衡。我以晉王勾結外藩、禍亂中原、可能引狼入室為由勸說,他確實有所忌憚。一個穩定、統一的大明,哪怕實施海禁,對他們而,也遠比一個陷入內戰、可能被外藩勢力滲透甚至控制的中原要好。混亂的中原會影響貿易,更可能引來更強的外敵,威脅到他們海島的生存。但最終讓他下定決心的,是另一個理由。”
“什么理由?”陸擎追問。
徐渭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艙門前,看了看外面,確認無人偷聽,這才返回,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道:“他想要一樣東西。一樣原本屬于他們大元,后來失落,可能落在晉王,或者說,落在與晉王勾結的某方勢力手中的東西。”
“什么東西?”陸擎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
“傳國玉璽。”徐晏緩緩吐出四個字。
陸擎渾身一震,差點從床上坐起,牽動傷口,疼得悶哼一聲,臉上滿是難以置信:“傳國玉璽?和氏璧所制,秦相李斯篆‘受命于天,既壽永昌’的那方傳國玉璽?那不是早在后唐末帝李從珂自?焚時便失蹤了嗎?后世宋、元、明所用,皆是仿制之作。難道……真璽在元廷手中?并且被遺王部眾帶到了海外?然后又失落了?”
“公子博聞。”徐晏點頭,眼中閃過異彩,“真璽確實在元廷手中。當年元順帝倉皇北逃,大都雖失,但傳國玉璽等重要寶物,被親信攜帶出逃。后來幾經輾轉,據遺王一脈秘傳,玉璽最終被帶到了海外,成為遺王一脈正統性的象征,代代相傳。然而,大約三十年前,當時在位的遺王,也就是拔都帖木兒和蒙哥帖木兒的父親,在位期間,島上發生了一次嚴重內亂。叛亂者勾結了一股強大的海上勢力,里應外合,攻破了王城。雖然叛亂最終被平定,但亂軍洗劫了王宮寶庫,傳國玉璽……自此失蹤。”
“叛亂者勾結的海上勢力是?”陸擎似乎猜到了什么。
“倭寇。”徐晏沉聲道,“而且不是一般的倭寇,是實力極為龐大、組織嚴密、與日本某些戰國大名關系密切的倭寇集團。玉璽很可能落入了他們手中。后來遺王部眾雖多方查探,甚至與那股倭寇爆發過數次海戰,但始終未能尋回玉璽。此事成為遺王一脈的奇恥大辱,也是拔都帖木兒念念不忘的心結。”
陸擎腦中飛速旋轉:“徐先生的意思是,晉王勾結的‘外藩’,很可能就是這股持有傳國玉璽的倭寇勢力?而遺王此次出手相助,條件是希望我們,或者說,希望日后撥亂反正的朝廷,能助他奪回玉璽?”
“正是如此。”徐渭肯定了陸擎的猜測,“拔都帖木兒認為,晉王若與倭寇勾結,所圖甚大。那方傳國玉璽,在倭寇手中或許只是奇貨可居的寶物,但若落入晉王之手,配合他那套‘皇子血脈’的把戲,其政治意義將非同小可!他完全可以宣稱自己得到了‘天命所歸’的象征,為篡位增添‘天意’的砝碼。而對于遺王一脈來說,奪回祖傳玉璽,不僅是洗刷恥辱,更是重振部族凝聚力的關鍵。所以,于公于私,拔都帖木兒都愿意在此事上助我們一臂之力。他想要的,是在扳倒晉王之后,朝廷能默許,甚至協助他,對付那股持有玉璽的倭寇勢力,奪回玉璽。”
原來如此!一環套一環!晉王勾結外藩(很可能是倭寇中的某股強大勢力),外藩手中握有前朝(對遺王而是本朝)的傳國玉璽。遺王想要奪回玉璽,就必須破壞晉王與倭寇的勾結,甚至借助朝廷的力量打擊那股倭寇。而自己這邊,需要遺王的力量突破封鎖,前往南京。三方利益,在此刻形成了一個微妙而脆弱的連環。
“秦統領最后所說,‘古老的秘密’,就是指這傳國玉璽?”陸擎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