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殺機四伏。杭州城西,通往流民營的官道旁,一片茂密的雜木林在夜風中發出沙沙聲響,掩蓋了林間十數道如鬼魅般的身影。
陸擎、石敢、薛延,以及十名精心挑選、身手最是矯健剽悍的漕幫精銳,此刻就潛伏在林中,如同耐心等待獵物的群狼,死死盯著官道的盡頭。空氣中彌漫著泥土、腐葉和濃烈的猛火油混合的刺鼻氣味――那是從遠處緩緩而來的車隊散發出的。
薛延趴在陸擎身側,肩頭的箭傷已被林慕賢重新包扎過,此刻依舊隱隱作痛,但精神卻因極度的緊張和決絕而異常亢奮。他壓低聲音,指著官道:“陸公子,就是這條路。從惠民藥局的倉庫到流民營,這是最近的路。帶隊的是黑鴉衛的百戶趙昆,此人是汪直的鐵桿心腹,為人兇狠,但貪杯好色,手下約百人,都是他親自調教出來的悍卒,裝備精良。那十幾輛大車上,除了猛火油,可能還有火油罐、硫磺、硝石等引火之物。汪直這是要徹底毀尸滅跡,不留半點痕跡。”
陸擎微微點頭,目光如鷹隼般鎖定著官道盡頭出現的、影影綽綽的火把光芒。火光照耀下,一隊黑衣黑甲的黑鴉衛,正押送著十幾輛以牛馬牽引的大車,不緊不慢地行進。車輪碾過官道,發出沉悶的聲響。領頭的是一名騎著馬、身材魁梧的軍官,應該就是百戶趙昆。隊伍前后都有騎兵游弋,中間是步卒,護衛森嚴。
“人不少,硬拼傷亡太大。”石敢在另一側低聲道,手中已扣住了幾枚淬毒的飛鏢,“用老法子,迷煙加突襲。打頭去尾,中間開花。”
陸擎觀察著車隊的隊形和周圍地形,迅速做出決斷:“劉爺,你帶五名弓手,埋伏在左側坡上,聽我哨聲為號,先射殺前后騎兵和領頭軍官,制造混亂。石敢,你帶四人,從右側摸過去,用改良迷煙攻擊車隊中段,盡量放倒護衛。薛延,你和我,帶剩下三人,直撲中間那幾輛蓋得最嚴實的車,搶奪猛火油。記住,動作要快,得手后立刻駕車沖向流民營方向,不必回頭!”
“是!”眾人低聲應命,迅速散開,各自進入預定位置。
劉爺帶著五名箭術最好的漕幫兄弟,悄無聲息地爬上左側一處緩坡,張弓搭箭,箭頭浸了麻藥,在夜色中泛著幽藍的光。石敢和四名好手如同貍貓般潛入右側的灌木叢,手中扣著竹管,里面是林慕賢特制的、藥力強勁的迷煙。陸擎、薛延和另外三人,則屏息凝神,伏在距離官道最近的一處土坎后,手中緊握著刀劍。
車隊越來越近,已經能聽到黑鴉衛兵卒粗魯的吆喝聲和車輪的吱呀聲。領頭的趙昆似乎有些不耐煩,大聲喝罵著催促隊伍加快速度。火把的光亮在夜色中搖曳,映照出他們臉上殘忍而麻木的神情。
就是現在!陸擎從懷中掏出一個竹哨,放在唇邊,用力一吹!
“咻――!”
尖利而突兀的哨聲,驟然撕裂了夜的寂靜。
幾乎在同一瞬間,左側坡上弓弦嗡鳴,數支利箭破空而至!噗噗幾聲悶響,走在最前面的兩名騎兵和隊伍末尾的三名步卒應聲落馬、倒地,連慘叫都未及發出。領頭的趙昆反應極快,在哨聲響起的瞬間就猛地伏低身子,一支箭擦著他的頭盔飛過,帶起一溜火星。
“敵襲!”趙昆厲聲怒吼,拔刀出鞘。
然而,右側的灌木叢中,數道青煙無聲無息地噴出,迅速在車隊中段彌漫開來。幾個呼吸間,中段的黑鴉衛如同喝醉了酒般,搖搖晃晃,紛紛軟倒在地。
“殺!”陸擎低吼一聲,第一個從土坎后躍出,如同獵豹般沖向車隊中段。薛延和另外三人緊隨其后。
“保護車隊!結陣!”趙昆到底是悍將,臨危不亂,一邊揮刀格開射來的箭矢,一邊指揮剩下的兵卒結陣防御。但隊伍前后遇襲,中間被迷煙放倒一片,陣型已亂。加上夜色深沉,敵暗我明,剩下的黑鴉衛一時有些驚慌失措。
陸擎的目標明確,直撲中間那幾輛用厚重油布蓋得嚴嚴實實的大車。他揮劍砍翻一名試圖阻攔的黑鴉衛,沖到一輛車前,用劍挑開油布一角,濃烈的猛火油氣味撲面而來。車內堆滿了密封的陶罐,正是猛火油!
“搶車!”陸擎對薛延吼道,自己則翻身跳上另一輛大車的車轅,一劍砍斷套馬的繩索。駕車的車夫早已被迷煙放倒,滾落在地。
薛延和另一名漕幫兄弟也沖了過來,迅速控制了兩輛滿載猛火油的大車。石敢那邊也解決了附近的抵抗,搶到了三輛車。
“撤!按計劃,沖向流民營方向!”陸擎大喝,跳上一輛搶來的大車,一抖韁繩,拉車的駑馬吃痛,拖著大車朝著流民營方向狂奔而去。薛延等人也駕著另外幾輛車,緊隨其后。
“攔住他們!別讓他們跑了!放箭!”趙昆目眥欲裂,眼看猛火油車被劫,若是讓賊人用這些猛火油去流民營放火,或者做別的,后果不堪設想!他一邊怒吼,一邊拍馬追來,剩下的黑鴉衛也紛紛上馬或徒步追趕。
然而,劉爺帶著弓手在坡上不斷放箭,精準地射殺追兵。石敢和幾名好手則從側翼騷擾,不斷投擲飛鏢和石灰包,延緩追兵的速度。夜色和混亂,成了陸擎他們最好的掩護。
幾輛搶來的大車在官道上瘋狂奔馳,車輪顛簸,車上的猛火油罐相互碰撞,發出令人心驚膽戰的聲響。陸擎緊握韁繩,控制著方向,心中默默計算著距離和時間。他們的目標不是流民營,而是流民營外的一片小樹林,那里是預先約定的匯合點,疤臉劉帶著另一隊人,以及準備好的引火之物,正在那里等待。
身后,趙昆帶著數十騎緊追不舍,箭矢不時從耳邊嗖嗖飛過。但陸擎他們駕著車,占據了道路中央,追兵一時難以包抄。
眼看就要沖進那片小樹林,忽然,從斜刺里沖出一隊人馬,約有二十余人,黑衣勁裝,手持鋼刀,攔住了去路!看裝束,不像是黑鴉衛,倒像是江湖人物,或者……晉王府私下蓄養的死士、護院!
“停車!放下東西,饒你們不死!”為首一人,聲音嘶啞,手持一把鬼頭刀,在火把照耀下,面目猙獰。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陸擎心頭一沉,但此刻絕不能停!他一咬牙,非但沒有減速,反而狠狠一鞭抽在馬臀上,駕著大車,朝著攔路者直沖過去!同時口中大喝:“沖過去!撞開他們!”
駕車的駑馬受驚,嘶鳴著發足狂奔,拉著沉重的猛火油車,如同失控的巨獸,朝著攔路的黑衣人碾壓過去!
“找死!”攔路的黑衣頭領厲喝一聲,揮刀便砍向馬腿。他身后的黑衣人也紛紛揮刀上前,試圖逼停車輛。
“保護公子!”石敢從側面猛地沖上,手中短刀化作一道寒光,直取黑衣頭領咽喉,逼得他不得不回刀自保。薛延和另一名漕幫兄弟也駕車從側翼沖撞,試圖撕開一道缺口。
“放箭!射馬!”后方的趙昆看到有人攔截,大喜過望,一邊追趕,一邊下令放箭。
數支箭矢射來,陸擎駕車的大車前轅中了一箭,拉車的馬匹也中箭悲鳴,速度驟減。另一名駕車的漕幫兄弟肩膀中箭,悶哼一聲,險些從車上摔下。
眼看就要被前后夾擊,陷入絕境!就在這時,小樹林中忽然沖出數十人,正是疤臉劉帶領的接應隊伍!他們手持弓弩、長矛,還有幾人扛著幾個陶罐。
“放箭!扔火罐!”疤臉劉須發戟張,怒吼道。
數十支箭矢和幾個點燃的陶罐朝著追兵和攔路者劈頭蓋臉砸去!陶罐落地碎裂,里面裝的竟然是火油混合著硫磺、硝石,遇火即燃,轟然炸開,瞬間點燃了地面和幾輛大車上的油布!
“轟!轟!轟!”
猛火油被點燃,爆發出沖天的火光和熱浪!幾輛大車瞬間變成了燃燒的火球,將黑夜照得如同白晝!追擊的黑鴉衛和攔路的黑衣死士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炸和火焰驚得人仰馬翻,陣腳大亂。
“快!棄車!進樹林!”陸擎當機立斷,跳下燃燒的馬車,就地一滾,躲開飛濺的火焰和碎片。薛延、石敢等人也紛紛棄車,沖入小樹林。
疤臉劉帶人射出最后一輪箭矢,扔出最后幾個火罐,阻滯了追兵,也迅速退入林中。
“追!別讓他們跑了!救火!快救火!”趙昆氣急敗壞的聲音在身后響起,但猛火油燃燒極其猛烈,火勢迅速蔓延,不僅點燃了附近的草木,還引燃了其他幾輛未被搶奪的大車,一時之間,官道上一片火海,追兵被大火阻隔,難以靠近。
陸擎等人借著樹林的掩護,迅速向深處撤退。他們身上多少都帶了傷,被煙火熏得灰頭土臉,但所幸無人掉隊,搶來的幾罐猛火油也成功帶了出來。
“劉爺,猛火油搶到了幾罐?”陸擎一邊跑一邊問。
“搶到五罐!夠用了!”疤臉劉喘著粗氣道,指了指身后幾名兄弟抱著的陶罐。
“好!按計劃,兵分兩路!劉爺,你帶十人,攜帶三罐猛火油和引火之物,去城東織造局!石敢,你也帶十人,帶兩罐猛火油,去城北皇木廠!記住,不求殺敵,只求放火,火勢越大越好,動靜越大越好!放完火立刻撤退,到西門外十里亭匯合!”陸擎快速下令。
“是!”疤臉劉和石敢領命,各點齊人手,帶著猛火油,分頭消失在夜幕中。
陸擎則帶著薛延、丁老頭、林慕賢,以及剩下的十余名漕幫兄弟,朝著流民營方向潛行。他們的任務是制造佯攻,吸引守衛注意,為后續救人創造機會。
然而,沒走多遠,前方忽然傳來嘈雜的人聲和兵刃交擊聲,隱約還夾雜著哭喊和慘叫。
陸擎心中一緊,示意眾人隱蔽。他們悄悄摸上一處高坡,向下望去。
只見流民營方向,火光沖天!不是他們計劃中的佯攻放火,而是流民營內部已經燃起了大火!數百名黑鴉衛和晉王府親兵,手持刀槍弓箭,將流民營的幾個出口死死堵住。營內,無數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流民,像沒頭蒼蠅一樣哭喊著、奔跑著,試圖沖出火海,但立刻被如雨的箭矢射倒,或被沖上來的兵卒砍殺。一些黑鴉衛手持火把,獰笑著將一個個窩棚點燃,更有甚者,將一罐罐黑色的液體潑向人群,然后扔出火把――正是猛火油!許多流民瞬間變成了火人,發出凄厲至極的慘叫,在火光中翻滾、掙扎,最終化為焦炭。
屠殺,已經開始了!汪直根本沒有等那隊運送猛火油的車隊到來,就直接下令,用早已準備好的猛火油,對流民展開了滅絕性的屠殺!
眼前的景象,如同人間煉獄。陸擎目眥欲裂,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鮮血。薛延更是面無人色,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他曾是黑鴉衛千戶,參與過對災民的鎮壓,但如此赤裸裸、大規模的屠殺,尤其還是用如此殘忍的方式,依舊超出了他想象的極限。丁老頭和林慕賢等人,也都紅了眼睛,牙齒咬得咯咯響。
“畜生!這群該千刀萬剮的畜生!”疤臉劉留下的一個副手,一個叫趙四的漕幫漢子,低聲嘶吼,就要沖下去拼命。
“冷靜!”陸擎一把按住他,聲音嘶啞,帶著鐵銹般的血腥氣,“現在沖下去,是送死!”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們……”趙四虎目含淚。
“不!”陸擎的目光死死盯著流民營的西南角,那里火勢相對較小,守衛也較為薄弱,而且靠近一片亂石灘和蘆葦蕩,是事先計劃好的撤離路線之一。“我們不能硬拼,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劉爺和石敢他們很快會在織造局和皇木廠放火,到時候這里的守衛很可能被調走一部分。我們等!等混亂最大時,從西南角突入,能救多少是多少!”
仿佛是為了印證陸擎的話,他話音剛落,城東和城北方向,幾乎同時傳來數聲沉悶的爆炸,緊接著,沖天的火光和濃煙升騰而起,即使隔著這么遠,也能看到那映紅夜空的火光,聽到隱隱傳來的驚呼和鑼聲!
織造局和皇木廠,同時起火了!
流民營外的黑鴉衛和晉王府親兵一陣騷動。很快,一騎快馬從城中方向疾馳而來,馬上的傳令兵聲嘶力竭地大喊:“汪公有令!織造局、皇木廠遇襲,疑是叛黨主力!趙百戶所部即刻分兵一半,前往兩處救火!流民營加快處置,不留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