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延離開廢茶寮后,并未直接返回黑鴉衛駐地,而是在山間如同驚弓之鳥般繞了數圈,直到確信無人跟蹤,才拖著疲憊而興奮的身軀,朝著杭州城方向潛行。陸擎給的藥丸暫時壓制了鎖魂草毒癮發作的痛苦,也讓他混亂的思緒清晰了幾分。恐懼和渴望在他心中交織。恐懼源于汪直的蛇印、王安的死,以及那隨時可能到來的滅頂之災;渴望則源于陸擎許諾的“活路”,以及那顆能暫時帶來安寧的藥丸。
但他很清楚,這只是飲鴆止渴。陸擎的藥只能緩解,不能根除。要想真正擺脫汪直,擺脫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唯一的希望,就是拿到劉文泰的手札原本,向陸擎,或者說向陸擎背后的“太子勢力”,遞上投名狀。
可這談何容易。劉文泰貴為太醫院院使,即便在杭州只是臨時駐蹕,其下榻之處也守衛森嚴,位于西湖畔一處幽靜的皇家別院內,與晉王賜給汪直的奢華府邸相鄰,共享一部分護衛力量。平日若無汪直或晉王手令,連只蒼蠅都難以飛近。更何況,值房暗格,玉佩鑰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薛延在夜色中潛回城內,并未回黑鴉衛駐地,而是悄悄來到一處他私下購置、連汪直都不知道的隱秘小院。這里是他的“安全屋”,藏了些金銀細軟和備用衣物。他換下沾染了夜露和塵土的外袍,用冷水洗了把臉,看著銅鏡中自己蒼白憔悴、脖頸上蛇印猙獰的面容,眼中閃過一抹狠厲。
不成功,便成仁。與其被汪直像碾死螞蟻一樣弄死,或者最終淪為藥渣,不如搏一把!
他取出黑鴉衛千戶的腰牌和汪直特賜的令牌,穿戴整齊,努力挺直佝僂的腰背,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像往日那個陰鷙精干的薛千戶。深吸幾口氣,壓下心頭的悸動,他推開院門,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朝著晉王別院和太醫院臨時駐地的方向走去。
他沒有直接去劉文泰的住處,而是先去了黑鴉衛在別院附近的哨所。這里燈火通明,守衛比平日森嚴數倍,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緊張壓抑的氣氛。薛延亮出腰牌,守衛的黑鴉衛認出是他,連忙行禮,但眼神中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疏離――顯然,汪直對內部的清洗和懷疑,已經讓這些底層鷹犬也感受到了寒意。
“汪公可在?”薛延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回千戶,汪公在別院內堂,與……與劉院使議事。”守衛低聲回答,眼神閃爍。
議事?這么晚了,汪直和劉文泰在議什么事?薛延心中一動,臉上不動聲色:“哦?可是出了什么事?王安那閹狗可有眉目了?”
守衛左右看看,壓低聲音:“千戶,小的聽說……那王安的尸體,今早在后巷臭水溝里被發現了,泡得都發了,是淹死的。但汪公看了,說……說脖子有淤痕,像是被人掐死后扔進去的。現在里面正為這事……唉,您還是自己進去看看吧。”
薛延心中劇震,尸體被發現了!雖然石敢處理得還算干凈,但汪直這種老狐貍,一眼就能看出端倪!他強作鎮定,點了點頭,邁步走進別院。
別院內,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黑鴉衛和晉王府親兵交錯布防,人人面色凝重,手按刀柄。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薛延一路行來,感受到無數道或明或暗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他脖頸上的蛇印隱隱作痛,仿佛在提醒他,他已經成了被重點懷疑的對象。
來到內堂外,還未進門,就聽到里面傳來汪直尖利而憤怒的咆哮,以及劉文泰略顯惶恐的辯解。
“淹死?你當咱家是瞎子嗎?那脖子上的指印,分明是被人扼死后拋尸!王安那狗東西,定是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被人滅了口!劉文泰,你告訴咱家,他到底知道了什么?是不是跟你有關?跟你那些見不得人的藥方有關?!”汪直的聲音如同刮鍋底,刺耳難聽。
“汪公公息怒!息怒啊!”劉文泰的聲音帶著顫音,“下官對王爺、對公公忠心耿耿,天地可鑒!那王安……那王安不過是司禮監派來協助公公處理庶務的,下官與他并無深交,他知道了什么,下官實在不知啊!至于藥方……那都是為王爺煉制長生丹所必需,絕無任何不妥啊!”
“長生丹?哼!”汪直冷笑,“煉了這么久,耗費了多少錢糧,死了多少藥渣,丹呢?王爺要的長生丹呢?還有,鎖魂草的用量為何一再增加?你給王爺的密信里說的‘穩神湯’,到底是個什么玩意?別以為咱家不知道,你背地里在試新方子!”
“公公明鑒!”劉文泰噗通一聲,似乎跪下了,“鎖魂草乃古方所載奇藥,用量因人而異,需慢慢調整。至于新方……下官也是為了提高藥效,早日為王爺煉成仙丹啊!那王安……王安定是偷看了下官與京中(指劉瑾)的往來信件,或者……或者是在下官值房外偷聽到了什么,才遭此橫禍!對,定是如此!公公,當務之急是嚴查內鬼,尤其是能接觸到下官值房和信件之人!”
好個劉文泰!瞬間將矛頭引向“內鬼”和“偷聽”,試圖撇清自己,同時暗示王安之死可能與“京中”的聯絡有關,想把水攪渾。薛延在門外聽得心中發寒,這劉文泰,果然是個老狐貍,危急時刻,自保和咬人的本能一樣不差。
汪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劉文泰的話。半晌,才陰惻惻地道:“內鬼自然要查!咱家已經給某些不忠的狗打上了記號!”這話顯然意有所指,門外的薛延感覺脖頸的蛇印又是一陣灼痛。
“但是,”汪直話鋒一轉,語氣更加陰冷,“王安死在市舶司后巷,是在你劉文泰來杭州之后!你的值房,你的藥爐,你的那些所謂‘機密’,是不是也該讓咱家好好‘看一看’,‘查一查’?免得被一些宵小之徒,偷了去,壞了王爺的大事!”
劉文泰顯然沒料到汪直會直接要求查看他的值房和機密,聲音頓時有些慌亂:“公公……這……下官的值房雜亂,藥材眾多,且有些方子乃是師門不傳之秘,王爺也曾吩咐不得外泄……公公要看,下官自然不敢阻攔,只是……能否容下官稍作整理?”
“整理?你是想銷毀證據吧!”汪直厲聲道,“來人!”
“在!”幾名如狼似虎的黑鴉衛應聲而入。
“陪著劉院使,去他的值房‘看看’!記住,劉院使的東西,一樣都不許動,但也要給咱家看仔細了,有沒有不該有的東西,或者……丟了什么不該丟的!”汪直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
“汪直!你……你這是信不過下官?!下官要見王爺!下官要面見王爺!”劉文泰的聲音尖利起來,充滿了驚恐和憤怒。
“王爺?”汪直嗤笑一聲,“王爺此刻正在南京與貴人議事,沒空見你!在王爺回來之前,這里,咱家說了算!帶走!”
薛延在門外聽得心驚肉跳。汪直這是要動手了!他要搜查劉文泰的值房!是因為王安的死讓他起了疑心,要徹底清查劉文泰是否背著他搞鬼,還是要找劉文泰的什么把柄?或者是兩者皆有?
但這對薛延來說,卻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混亂!搜查!汪直的人要進劉文泰的值房!他或許可以趁亂……
他正思忖間,內堂門被猛地拉開,兩名黑鴉衛夾著面色灰敗、官帽歪斜的劉文泰走了出來。劉文泰還在掙扎叫嚷,但被黑鴉衛死死按住。汪直陰沉著臉,跟在后頭。
看到薛延站在門外,汪直細長的眼睛瞇了瞇,閃過一絲冷光:“薛千戶?這么晚了,來這里做什么?”
薛延心頭一緊,連忙躬身行禮,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回公公,屬下聽聞王安那狗才的尸體被發現,擔心公公安危,特來護衛。另外……屬下覺得,王安死得蹊蹺,恐怕真有內鬼作祟。值房重地,是否讓屬下也帶些兄弟,協助搜查,以防萬一?”他主動請纓,一來是表忠心,洗脫嫌疑;二來,也是想名正順地進入值房。
汪直盯著薛延看了幾秒,那目光像是毒蛇的信子,舔過薛延的脖頸,讓那蛇印又隱隱作痛。半晌,才緩緩點頭,皮笑肉不笑地道:“薛千戶有心了。也好,你帶一隊人,跟著一起去。給咱家睜大眼睛,好好搜!尤其是書信、手札、藥方之類,一片紙都不要放過!”
“屬下遵命!”薛延強壓住心中的狂跳,躬身領命。
一行人押著劉文泰,浩浩蕩蕩朝著別院西側,劉文泰臨時占用的太醫值房走去。值房是一座獨立的小院,原本是別院的書齋,此刻門口已有四名黑鴉衛把守。見到汪直和薛延,連忙讓開。
汪直一揮手,黑鴉衛如狼似虎地沖了進去。劉文泰被按在院中,面如死灰,口中喃喃,不知在說些什么。
薛延也帶人跟了進去,他心跳如鼓,手心全是汗。機會來了!但機會也只有一次!必須在汪直的人找到暗格和手札之前,搶先下手,或者至少確認手札的存在和位置。
值房內陳設簡單,一張書案,幾個藥柜,一張臥榻,還有一些零散的醫療器械。黑鴉衛們開始粗暴地翻找,拉開抽屜,踢倒藥柜,書籍、紙張、藥材被扔得到處都是。劉文泰在院子里發出心痛和憤怒的哀嚎,但無人理會。
薛延假裝四處查看,目光卻迅速鎖定在臥榻上。根據陸擎的情報,暗格機關在臥榻下第三塊地磚下。他不動聲色地挪到臥榻邊,眼角余光瞥向床頭。床頭的雕花繁復,一時看不出哪塊是活動的暗門。玉佩鑰匙……劉文泰從不離身,但方才掙扎時,薛延似乎看到他腰間懸著的玉佩晃了一下。玉佩還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