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詔?!
陸擎渾身一震,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改什么詔?誰改詔?聯想到劉文泰手札中提到的先帝被毒害,以及“王府”的陰謀……一個更加可怕、更加大膽的猜想,如同毒蛇般鉆入他的腦海。
難道……晉王和汪直,不僅僅是在東南用活人煉丹、私鑄火器,他們還在策劃一場宮廷政變?目標是……當今圣上隆慶帝?他們想通過控制皇帝,或者偽造詔書,來達到不可告人的目的?劉文泰作為太醫院院使,長期負責皇帝健康,他完全有機會在皇帝的藥膳中動手腳!而汪直提到的“劉公公”,莫非是宮中的某位大太監,也是他們的同黨?
“你還聽到了什么?那個京城來的神秘人,長什么樣子?‘劉公公’是誰?”陸擎急問,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嘶啞。
薛延搖頭:“沒看清樣子,那人戴著兜帽,聲音尖細,像個太監?!畡⒐瓕m里的公公姓劉的不少,但能和汪直密談‘改詔’這種事的,恐怕地位不低。汪直很緊張,我送了報告就被趕出來了,后面沒聽到?!?
太監,改詔,劉文泰下毒,晉王謀反……一條條線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改詔”這兩個字串了起來,形成了一條清晰而恐怖的鏈條:晉王父子,可能從先帝朝就開始,通過劉文泰用毒藥慢慢侵蝕皇帝健康,圖謀皇位。如今,晉王朱知烊繼承父志,變本加厲,在太湖用活人煉丹,私鑄火器,積蓄力量。同時,他勾結宮中有權勢的太監(劉公公),伺機對當今圣上下手,并計劃偽造詔書,實現篡位!
如果這個猜測是真的,那就不只是東南一地的禍亂,而是動搖國本、傾覆社稷的彌天大罪!晉王的野心,竟然瘋狂至此!
陸擎感到一陣眩暈,巨大的憤怒和寒意交織。父親當年查辦的浙直總督王守禮通倭案,是否也與此有關?是否也是晉王為籌措資金、清除異己而策劃的陰謀之一?
“此事還有誰知道?”陸擎強迫自己冷靜,盯著薛延問道。
“應該只有汪直和那個神秘太監,或許晉王也知道。我是無意中聽到,汪直并不知道。”薛延連忙道,臉上也露出后怕的神色。聽到這種密謀,簡直是取死之道。
“此事爛在肚子里,對誰都不要提起,包括你的心腹。”陸擎厲聲道,“否則,你我,還有所有知情者,都將死無葬身之地!”
薛延重重地點頭,他深知其中利害。
“流民的事,我們會想辦法。你繼續潛伏,盡可能拖延時間,保護流民。同時,想辦法摸清那個‘劉公公’的底細,以及汪直和京城還有什么聯系。這是救你性命、也是救無數人性命的唯一機會!”陸擎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下次會面,還是這里,時間另定。我們會通知你。記住,你的藥,你的命,都系于此?!?
薛延臉色變幻,最終咬牙道:“我明白。我會盡力。但你們也要遵守承諾!”
“放心?!标懬鎻膽阎腥〕瞿敲丁靶拧弊至睿谘ρ友矍耙换?,“看到這個了嗎?東宮的信物。太子殿下,已經盯上這里了。跟著我們,你才有活路。”
看到那枚造型古樸、帶著特殊云紋的令牌,薛延眼中最后一絲猶豫也消失了。東宮!果然是太子的人!他重重抱拳:“薛某的身家性命,就托付給閣下了!告辭!”說完,不再停留,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薛延走后,陸擎等人沒有立刻離開。廢茶寮中,死一般的寂靜。月光偶爾從云縫中透出,照亮幾人凝重至極的臉色。
“改詔……弒君……”疤臉劉的聲音干澀,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晉王他……他怎么敢?”
“他有太醫院下毒,有宮中太監內應,在東南私鑄火器、蓄養死士,還有那虛無縹緲的‘長生丹’蠱惑人心……他有什么不敢?”丁老頭的聲音蒼老而冰冷,“先帝恐怕就是遭了他們的毒手!如今又想對當今圣上下手!真是……真是喪心病狂,天地不容!”
“公子,我們必須立刻將這些情報,尤其是劉文泰手札中關于毒害先帝的記載,以及‘改詔’的密謀,通過‘信’字令,送往東宮!”林慕賢急道,“這是潑天大罪!必須立刻稟明太子,稟明朝廷!”
陸擎卻緩緩搖頭,眼中閃爍著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光芒:“不,現在還不能送?!?
“為何?”眾人不解。
“第一,證據不足?!标懬媾e起手中薛延抄錄的手札副本,“這只是抄本,且只有片段。劉文泰完全可以否認,說是偽造。汪直和晉王更不會承認?!脑t’之事,更是薛延無意中聽來的只片語,做不得實證。僅憑這些,扳不到一個藩王,一個太醫院院使,一個宮中大太監,更動不了晉王在東南的根基?!?
“第二,打草驚蛇。”陸擎繼續道,“一旦我們將消息送出,無論走‘信’字令還是其他渠道,都有泄露的風險。晉王和汪直在朝中必然也有耳目。若被他們察覺,他們必會狗急跳墻,要么立刻發動,要么銷毀所有證據,甚至對我們,對太子派來的人,對薛延,對所有知情者,進行最殘酷的清洗。屆時,不僅流民救不了,我們自身難保,連太子都可能被反咬一口?!?
“第三,”陸擎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深沉的決絕,“我要拿到鐵證!劉文泰手札的原件!晉王與宮中太監勾結的具體證據!太湖工坊用活人煉丹、私鑄火器的實證!還有……他們打算如何‘改詔’的計劃!只有拿到這些鐵證,才能一擊致命,讓晉王永無翻身之日!也才能……為我父親,為陸家,討回真正的公道!”
眾人默然。陸擎說得對,現在送出這些模糊的情報,固然能引起太子警覺,但不足以徹底扳倒晉王,反而可能打草驚蛇,讓晉王提前發動,造成不可預料的災難。而陸擎父親陸炳的冤案,如果真與晉王有關,也需要更確鑿的證據來翻案。
“可是公子,流民只剩下五天時間了!”石敢急道,“我們難道眼睜睜看著他們去死?”
“救!當然要救!”陸擎斬釘截鐵,“但不是硬拼。劉爺,你立刻聯系漕幫所有可靠弟兄,還有我們暗中訓練的人手,準備好船只、車輛、糧食、藥品。丁伯,你想辦法弄到更多的迷煙、石灰、爆竹,制造混亂的東西。林兄,你繼續配藥,除了給薛延的,再配一些能讓人短時間內昏睡,但傷害較小的藥物,或許能用上?!?
“公子的意思是?”眾人看向他。
“聲東擊西,調虎離山?!标懬嫜壑虚W爍著銳利的光芒,“汪直不是要把流民押往太湖工坊嗎?我們就在押送路上動手!利用薛延提供的地圖和守衛信息,選擇一處合適的地點,提前設伏。用迷煙、藥物制造混亂,用爆竹、火光制造恐慌,然后趁亂救人,用準備好的船只,從水路將人轉移出城,分散安置到安全的地方。”
“可是,守衛森嚴,我們人手不足……”疤臉劉擔憂。
“所以需要薛延的配合?!标懬娴溃白屗O法在押送隊伍中安排我們的人,或者制造內部的小混亂。更重要的是,我們需要一個更大的‘亂子’,吸引汪直和黑鴉衛的注意力,讓他們無暇全力顧及流民押送?!?
“更大的亂子?”眾人疑惑。
陸擎的目光,投向了杭州城中心,那代表著市舶提舉司、代表著汪直權力核心的方向,一字一句道:“我們去動一動汪直的命根子――他囤積在永濟倉和幾個秘密庫房里的,那些用來煉丹、鑄造火器的硫磺、硝石和猛火油!還有,他勾結倭寇、佛郎機人,走私阿芙蓉和其他禁物的賬冊證據!”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攻擊永濟倉和汪直的秘密庫房?這比救流民更加危險!那里必然是守衛的重中之重!
“只有讓汪直感到真正的痛,感到他最核心的利益受到威脅,他才會亂了方寸,才會抽調力量去保護他的倉庫和賬冊,對流民押送隊伍的看守才會出現漏洞?!标懬娴穆曇舯涠鴪远?,“而且,那些硫磺硝石、猛火油,是晉王謀反的鐵證!拿到它們,或者至少毀掉它們,就能重創晉王的計劃!”
“可是公子,我們哪里來那么多人手,同時做這兩件事?”丁老頭問出了關鍵。
“我們人不多,但可以借力?!标懬嫜壑虚W過一絲精光,“別忘了,杭州城里,恨汪直、恨晉王的人,不止我們。那些被盤剝的商賈,那些被欺壓的百姓,那些對晉王和汪直所作所為敢怒不敢的士紳,甚至……黑鴉衛和晉王府內部,未必沒有心懷不滿、或者被脅迫之人。我們需要一把火,點燃他們的怒火?!?
“公子的意思是……”
“將晉王用活人煉丹、私鑄火器,以及太醫院劉文泰毒害先帝的傳聞,有選擇地、巧妙地散播出去!不用點名道姓,但要讓人們猜到是誰!流,有時候比刀劍更鋒利?!标懬娉谅暤?,“同時,我們可以偽裝成‘義俠’、‘替天行道’者,襲擊永濟倉,放出風聲,說汪直囤積軍火,圖謀不軌?;靵y之中,渾水摸魚,救出流民,奪取或銷毀證據!”
這是一個極其大膽,也極其危險的計劃。一旦失敗,不僅前功盡棄,所有人都會死無葬身之地。但似乎,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五日之內,我們必須完成所有準備?!标懬婵粗娙?,目光逐一掃過每一張或堅定、或憂慮、或決絕的臉,“丁伯,散播流、籌備物資、探查永濟倉和秘密庫房防衛之事,由你總負責。劉爺,聯絡人手、準備船只車輛、制定押送路線和襲擊計劃,由你負責。林兄,配制所需藥物。石敢,你帶幾個機靈可靠的兄弟,盯緊薛延、汪直,以及惠民藥局、市舶提舉司的一舉一動,隨時匯報?!?
“是!”眾人齊聲應道,眼中雖有憂慮,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決絕。
“至于我,”陸擎將劉文泰手札的副本和太湖工坊地圖小心收好,貼身藏起,“我會將目前掌握的所有情報,包括晉王可能毒害先帝、策劃‘改詔’的驚天陰謀,詳細整理,用密語書寫,做好送出準備。一旦我們這邊動手,無論成敗,這份密報都必須立刻、安全地送出杭州,送到太子手中!這是我們的最終使命,也是扳倒晉王、拯救社稷的唯一希望!”
夜色深沉,山林寂靜。但在這寂靜之下,一場關乎數百流民性命、關乎東南安危、甚至可能關乎大明國運的狂風暴雨,正在這小小的廢茶寮中,完成了最后的醞釀。改詔陰謀的冰山一角已然顯露,而陸擎他們要做的,是撬動這座冰山,哪怕代價是自身的毀滅。父親的血仇,陸家的冤屈,無數枉死百姓的亡魂,還有那至高皇權下的無盡黑暗,都將在接下來的五日里,迎來最終的審判,或是……徹底的沉淪。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