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丸入腹，起初并無異樣。薛延緊握刀柄，額頭青筋暴起，似乎在忍受著什么。但漸漸地，他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眼中的血絲似乎消退了一些，那種因藥癮和長期緊張帶來的、深入骨髓的疲憊和躁動，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精力充沛的清明感。他甚至能感覺到，體內(nèi)那隱隱作痛、如同跗骨之蛆的毒性，被一股溫潤而強大的藥力暫時壓制、安撫下去。
“呼……”薛延長長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dān)，整個人都松弛下來，看向陸擎和林慕賢的眼神，少了幾分兇狠，多了幾分復(fù)雜。
“此藥……果然……”他聲音依舊沙啞，但順暢了許多，“你們……想要我做什么？”
第一步，成了。陸擎心中微松，但臉上依舊不動聲色：“我們想要真相。汪直和晉王，究竟在太湖邊做什么？那所謂的‘地宮’，煉的是什么丹？用多少人命在填？太醫(yī)院劉文泰，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鎖魂草、阿芙蓉，還有那些硫磺硝石、黑色猛火油，最終流向何處？晉王……究竟想做什么？”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重錘，敲打在薛延剛剛因藥效而稍感輕松的心上。他臉色變了變，沉默片刻，才低聲道：“太湖邊……不是在修地宮，是在建一座巨大的……丹爐和工坊。晉王不知從何處得來一張古方，說是能煉出‘長生仙丹’，但需要大量的‘人元’為引。”
“人元？”林慕賢皺眉。
“就是……活人的精血魂魄，尤其是身強力壯、八字特殊的青壯年。”薛延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流民，就是最好的‘藥材’。先用‘祛疫散’讓他們?nèi)旧弦卟。眢w虛弱，再用‘安魂香’和紅色藥丸控制神智，讓他們變得麻木聽話，然后……送到太湖邊的工坊。具體如何抽取‘人元’，我不清楚，那是劉文泰和他的幾個心腹弟子負責(zé)。但每個月，都有幾十上百的流民被送進去，從未見出來。工坊深處，日夜爐火不熄，經(jīng)常傳出……凄厲的慘叫，和一種古怪的、帶著甜腥氣的煙霧。”
盡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薛延親口證實，用活人煉“長生丹”，陸擎等人還是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晉王朱知烊，竟然喪心病狂至此！
“硫磺硝石，猛火油，是用來做什么的？”陸擎強壓怒火追問。
“一部分用于煉丹爐的火候控制，據(jù)說需要特殊的猛火和陰火交替。另一部分……”薛延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晉王似乎還在秘密鑄造火器。工坊有一部分區(qū)域是禁區(qū)，由晉王府的親兵把守，連汪直都不能輕易進入。那里日夜傳來打鐵和試驗的巨響，偶爾能看到試射的火光。我曾遠遠瞥見過一次，他們似乎在造一種……能連續(xù)發(fā)射火箭的‘火龍車’，還有威力極大的炸藥包。”
秘密鑄造火器！晉王果然在準備武力！結(jié)合之前截獲的賬簿中流向不明的巨額資金，以及“裕豐倉”案中軍械原料的買賣，晉王的野心，已經(jīng)昭然若揭！煉丹求長生是虛，暗中積蓄武力、圖謀不軌才是實！
“劉文泰呢？他一個太醫(yī)院院使，為何甘為晉王做此傷天害理之事？”陸擎問出關(guān)鍵。
薛延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恐懼和譏誚的神色：“劉文泰？他可不是普通的御醫(yī)。他是晉王生母，已故李太妃的表侄！晉王是他表弟！他能坐上太醫(yī)院院使的位子，少不了晉王在宮中運作。而且，晉王許諾他，一旦‘仙丹’煉成，不僅分他一份，保他長生，還要讓他做‘國師’，掌天下醫(yī)道，享盡榮華。更主要的是……”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劉文泰自己，似乎也對那長生之術(shù)極為癡迷，甚至……他用自己的身體試過很多古怪的方子，性情早已大變，不能以常理度之。”
親戚關(guān)系！利益捆綁！再加上個人對長生的瘋狂追求！這就能解釋，為何劉文泰會冒著誅九族的風(fēng)險，為晉王配制控制人心的邪藥，甚至用活人煉丹！
“鎖魂草和阿芙蓉，來源是哪里？配方可有備份？”林慕賢追問。
“鎖魂草主要從云貴川一帶的土司那里秘密收購，由晉王府的商隊運入。阿芙蓉則是通過海路，從佛郎機人（葡萄牙人）和倭寇那里換來。配方……”薛延搖頭，“完整的配方只有劉文泰和晉王知道。汪直手里有一部分，用于配制每月發(fā)放的‘解藥’。我因為是黑鴉衛(wèi)千戶，需要處理一些原料和‘廢料’，所以知道鎖魂草花粉的存放地點，就在永濟倉最深處的一個密庫里，但具體如何配制，我不清楚。不過……”
他遲疑了一下，似乎在權(quán)衡，最終道：“不過，劉文泰有一個習(xí)慣，他每次修改或試驗新方，都會在太醫(yī)院他的值房內(nèi)，留下一份簡略的筆記手札。那手札他極為看重，連他親信弟子都不讓碰。或許……那里面有關(guān)于鎖魂草和阿芙蓉配伍的更多秘密，甚至……是解毒的思路。”
太醫(yī)院值房！劉文泰的手札！這又是一個極其重要，卻又危險萬分的情報來源！
陸擎和林慕賢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太醫(yī)院是什么地方？皇宮大內(nèi)，戒備森嚴！劉文泰的值房，必然更是重中之重。想要拿到他的手札，難如登天！
“汪直最近催促清理痕跡，是為什么？可是京城那邊有了變故？”陸擎將話題拉回眼前。
薛延點頭，臉上憂色更重：“是。汪直收到密報，說京城有御史風(fēng)聞奏事，提到了東南流民和藥物之事，雖然語焉不詳，但已引起一些朝臣注意。更重要的是，晉王從南昌傳來密令，讓汪直加快進度，同時抹掉所有可能指向王府的痕跡，特別是太湖邊的工坊和……試藥流民的處置。我感覺，晉王似乎……有些急了。好像有什么大事要發(fā)生，或者，他預(yù)感到了危險。”
京城御史風(fēng)聞奏事，晉王催促加快并銷毀痕跡……這和他們之前的推測吻合。太子（陳以勤）在朝中發(fā)動了，晉王感到了壓力。
“薛千戶，”陸擎看著薛延，語氣嚴肅，“如今形勢，你已明了。晉王倒行逆施，天怒人怨，敗亡只在旦夕。汪直不過是秋后螞蚱。你若繼續(xù)助紂為虐，必是死路一條。若肯棄暗投明，戴罪立功，我以靖海公舊部之名起誓，必保你性命，并盡力為你解毒。但，空口無憑，我們需要你拿出更有分量的投名狀。”
薛延深吸一口氣，知道決定命運的時刻到了。他服下了對方的“藥”，感受到了“更好”的效果，也吐露了部分核心機密，已無退路。“你們……想要我做什么？”
“第一，設(shè)法弄到劉文泰那份關(guān)于鎖魂草配伍的手札，或者至少是更詳細的記錄。第二，繪制出太湖邊工坊的詳細地圖，包括守衛(wèi)分布、晉王親兵的布防、丹爐和火器工坊的具體位置。第三，繼續(xù)潛伏在汪直身邊，隨時提供汪直和晉王的動向，特別是他們下一步的計劃。第四，盡可能保護那些還未被送入工坊的流民，延緩他們的‘清理’速度。”
薛延臉色變幻，前兩條都是刀頭舔血，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fù)。但事已至此……
“劉文泰的手札，我試試看，但不敢保證。太湖工坊的地圖，我可以憑記憶繪制，但有些細節(jié)可能不準。傳遞消息……可以，但必須絕對保密。至于流民……”他苦笑，“汪直已經(jīng)下令，三日內(nèi)，將城內(nèi)所有剩余流民，全部‘處理’掉，或送入太湖工坊，或……就地‘清理’。”
“三日內(nèi)？！”陸擎等人心中一沉。汪直這是要狗急跳墻，毀滅人證！
“不能再拖了！”陸擎當(dāng)機立斷，“薛千戶，你必須設(shè)法拖延！哪怕一天也好！同時，將流民關(guān)押的準確地點、守衛(wèi)情況告訴我們。其他的，我們來想辦法！”
薛延看著陸擎眼中不容置疑的決絕，知道此事關(guān)乎無數(shù)性命，也關(guān)乎他自身的“投名狀”分量。他咬了咬牙：“好！我想辦法，盡量拖延一兩日。流民主要關(guān)在城西的廢棄磚窯和幾個臨時搭建的窩棚區(qū)，具體位置和守衛(wèi)換班時間，我畫給你們。但你們動作一定要快，汪直……已經(jīng)瘋了，他什么事都干得出來！”
他從懷中取出炭筆和一張皺巴巴的紙，快速勾勒起來。陸擎則將那瓶深紅色的“緩釋藥”遞給他：“這瓶藥，足夠你服用半月。半月之內(nèi)，我們會設(shè)法配出下一步的藥劑。記住，我們的目標是扳倒晉王和汪直，救出那些無辜百姓。你每做一件事，都是在為自己掙命。”
薛延接過藥瓶，緊緊攥在手心，重重點頭：“我明白。兩日后的子時，還是這里，我把地圖和手札的消息帶給你們。”說完，他將畫好的草圖塞給陸擎，不再多，轉(zhuǎn)身迅速沒入黑暗的竹林。
看著他消失的背影，陸擎知道，與這只毒蛇的“假意合作”已經(jīng)邁出了最危險，也可能是最關(guān)鍵的一步。薛延提供的關(guān)于晉王用活人煉丹、秘密鑄造火器、以及劉文泰與晉王關(guān)系的情報，價值連城。但隨之而來的，是更緊迫的危機――汪直要在三日內(nèi)“清理”所有流民！
“必須阻止他！”陸擎握緊了手中的草圖，眼中燃起熊熊火焰，“林兄，你繼續(xù)研究藥物，爭取在薛延下次提供更多信息前，找到克制鎖魂草毒性的更有效方法。丁伯，劉爺，立刻按照草圖，核實流民關(guān)押地點和守衛(wèi)情況！石敢，召集所有能動的兄弟，準備好武器和迷煙，我們要救人！同時，將薛延透露的情報，尤其是晉王用活人煉丹、私鑄火器、以及劉文泰參與之事，詳細整理，準備通過‘信’字令，送往京城！”
“是！”
夜色更深，一場與時間賽跑的救援行動，和一場直指宮廷與藩王的驚天密報，在這暗流洶涌的杭州城，悄然拉開了序幕。而“鎖魂草”的陰影，不僅籠罩著黑鴉衛(wèi)和流民，更深地蔓延向了那巍峨的紫禁城，纏繞上了太醫(yī)院那襲象征著醫(yī)術(shù)高明的朱紅官袍。一場席卷朝野的風(fēng)暴，正在加速醞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