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慕賢眼睛一亮：“丁老所極是！昏迷先兆！若能掌握自身細微變化，或可爭取到一線生機！另外，或許我們還可以從‘安魂香’本身的氣味入手。既然其有類似檀香的氣味，哪怕再淡，也總有跡可循。我們可以配制一些對氣味極其敏感的人，或者……訓(xùn)練一些動物，比如狗，它們的鼻子比人靈得多，或許能提前預(yù)警！”
“動物？”陸擎心中一動，想起沈墨筆記中曾提過，黑鴉衛(wèi)似乎馴養(yǎng)了一種嗅覺靈敏的黑鴉，用于追蹤。他們是否也能利用動物？
“狗太顯眼，而且容易暴露。”石敢搖頭，“不過，老鼠或許可以。碼頭倉庫、街巷角落，老鼠最多，也最不引人注意。若是能利用老鼠對那氣味的反應(yīng)……”
“不妥。”林慕賢否決道，“老鼠難以控制，且其反應(yīng)無法準確傳達給我們。倒不如……訓(xùn)練我們自己的人，提高對氣味的敏感度。可以配制一些氣味清淡但持久的香囊，讓大家隨身佩戴，里面放上薄荷、冰片、白芷、丁香等具有醒神、又能提升嗅覺敏銳度的藥材。長期佩戴，或許能讓鼻子更靈些，更容易察覺到空氣中那一絲不尋常的‘檀香’味。”
思路漸漸打開，雖然每一個想法都面臨著這樣那樣的困難和局限，但至少，他們不再像之前那樣束手無策。從完全被動地祈禱不要遇上，到開始主動地思考如何預(yù)警、如何抵御、如何應(yīng)對。
“就這么辦！”陸擎一錘定音，盡管這個動作又引發(fā)了一陣劇烈的咳嗽，但他眼中卻燃燒著堅定的火焰，“林兄，辛苦你，盡快將‘清心散’和‘定魄丹’的方子精簡優(yōu)化，選取最易得、最有效的幾味主藥，先少量配制一些，給石敢、劉爺、丁伯，還有幾位關(guān)鍵的兄弟備用。同時，立即著手研制那‘辟穢膏’，生姜、大蒜、茱萸這些材料，讓兄弟們分頭去集市、藥鋪小心采購，哪怕多跑幾家，也不要引起注意。辣椒若能找到，也買一些，但不必強求。”
“石敢，你挑選幾個最機靈、最沉得住氣的兄弟，從今天開始，由林兄簡單訓(xùn)練一下，讓他們熟悉昏迷前可能出現(xiàn)的細微征兆，比如頭暈、指尖發(fā)麻發(fā)冷、呼吸不暢、聞到的氣味變化等等。同時，讓大家開始有意識地訓(xùn)練自己的嗅覺和警覺性。”
“劉爺，麻煩你讓水猴子的兄弟，在碼頭、街巷活動時，多留意氣味的變化，特別是夜間，如果聞到異常的、類似檀香又有點怪的味道，立刻互相提醒，迅速遠離，并記下位置和風向。”
“丁伯，您經(jīng)驗最豐富，也最不引人注意。您多留意義莊附近，以及那些偏僻角落，如果發(fā)現(xiàn)有無故昏迷或死狀可疑之人，特別是符合丁伯您所說特征（指甲青紫、末梢發(fā)涼）的，盡量在不暴露的情況下，檢查其口鼻、衣物，看能否找到殘留的迷煙痕跡，或者……他們身上是否帶著什么東西，能讓他們在黑鴉衛(wèi)的行動中成為目標。”
分工明確，眾人領(lǐng)命而去。雖然前路依然兇險，但至少，他們不再坐以待斃，開始嘗試著武裝自己，在這張散發(fā)著檀香味的無形大網(wǎng)下，尋找生存和反擊的縫隙。
接下來的幾天，慶余堂的密室和后面的小院，變成了一個緊張而忙碌的“工坊”。林慕賢翻遍了慶余堂的庫房，又讓石敢、疤臉劉等人通過各自的渠道，零零散散地采購來所需的藥材。生姜、大蒜、茱萸這些尋常之物還好說，冰片、麝香、牛黃等珍貴藥材就稀缺得多，只能少量使用。辣椒果然如林慕賢所料，在杭州城內(nèi)難以大量購得，只找到一些干辣椒，被小心地研磨成粉，作為“辟穢膏”的加強配料。
林慕賢將自己關(guān)在屋里，反復(fù)試驗“辟穢膏”的配方比例。生姜汁和大蒜汁的濃稠度、茱萸粉的用量、冰片的比例、以及用何種基質(zhì)（蜂蜜、面糊、甚至豬油）調(diào)和才能既保持藥效，又便于攜帶和使用……每一個細節(jié)都需要反復(fù)嘗試。刺鼻的辛辣氣混合著藥材的苦味，不斷從門縫中飄出，讓偶爾經(jīng)過的石敢都忍不住打噴嚏。
而石敢則從手下和水猴子的弟兄中，挑選了五個最機警、最可靠、也最不怕死的漢子，由林慕賢進行簡單的“培訓(xùn)”。林慕賢用一些藥性溫和的安神草藥，模擬出輕微暈眩、肢體麻木的感覺，讓他們體會和記憶。同時，讓他們反復(fù)嗅聞林慕賢特意調(diào)制的、模擬“安魂香”淡檀香氣味的香餅（當然是無害的），訓(xùn)練他們對這種氣味的敏感度。甚至，林慕賢還嘗試用針灸刺激他們的迎香?穴等穴位，據(jù)說能暫時提升嗅覺。
丁老頭依舊每天早出晚歸，收斂著城市各個角落無人認領(lǐng)的尸體。他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檢查得也更加仔細。他甚至在腰間掛了一個林慕賢給的、裝滿了“辟穢膏”碎末的小香囊，用他的話說是“去去尸體的晦氣”，實則也是為了以防萬一。
疤臉劉則動用了漕幫的關(guān)系，在碼頭苦力、街巷乞丐、更夫等最底層、也消息最靈通的人群中，悄悄散出話去：夜里如果聞到奇怪的檀香味，或者看到有人莫名其妙暈倒，別好奇，別靠近，能跑多遠跑多遠，然后想辦法給“劉爺”的人遞個信。雖然不能明說，但這種帶著神秘色彩的警告，在底層百姓中往往流傳得很快。
陸擎沒有參與具體的調(diào)配和訓(xùn)練，他的身體不允許。但每一次試驗的進展，每一個兄弟訓(xùn)練后的感受，丁老頭帶回來的任何一點可疑信息，他都要仔細聽取，反復(fù)琢磨。他像一只蟄伏在黑暗中的蜘蛛，努力感知著空氣中每一絲細微的波動，試圖從這紛亂的信息中，拼湊出黑鴉衛(wèi)行動的規(guī)律，找出那張“網(wǎng)”的漏洞。
與此同時，他也沒有忘記“賑災(zāi)偽裝”這條線。他讓石敢通知混入施粥點的陳三，白天觀察記錄要加倍小心，絕不可有任何引起懷疑的舉動。記錄的重點，從單純的數(shù)量，轉(zhuǎn)向了那些“藥材”發(fā)放的規(guī)律，領(lǐng)藥人群的特征（是否特定人群被“關(guān)照”），以及那些喝了藥湯后出現(xiàn)不適（如腹痛、嘔吐、昏沉）的人，被帶去了哪里。
幾天下來，雖然“辟穢膏”的研制還在摸索，訓(xùn)練的效果也未知，但一種凝重的、帶著緊張期待的氣氛，在“義仁盟”這個小小的團體中彌漫開來。他們像一群在黑暗森林中摸索前行的旅人，手中只有幾支自制的、不知道能否點亮前路的火把，但至少，他們不再完全盲目。
這天夜里，杭州城依舊沉寂。但靠近運河碼頭的一片低矮棚戶區(qū)邊緣，一個蜷縮在破廟角落里的老乞丐，在睡夢中忽然抽搐了一下，鼻子無意識地聳動，隨即，他猛地睜開了眼睛。黑暗中，他那雙原本渾濁昏黃的眼睛里，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警惕。他不動聲色地，將手悄悄伸進懷里，摸到了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小硬塊――那是疤臉劉讓人分發(fā)下來的、據(jù)說能“辟邪”的古怪膏藥，帶著刺鼻的姜蒜和辛辣氣味。他摳下一點點，不動聲色地抹在鼻子下面。
一股極其辛辣刺激的氣味直沖腦門，讓他瞬間清醒了不少。與此同時，他也確實聞到了，夜風中飄來的一絲極其微弱、與破廟霉味和運河腥氣格格不入的、淡淡的、類似檀香，卻又夾雜著一絲甜膩的怪異氣味。
那氣味，正從棚戶區(qū)的方向，隨著微風，緩緩飄來。
老乞丐的心臟猛地一縮。他沒有任何猶豫，用破爛的袖子捂住口鼻，借著夜色的掩護，像一只老貓般，悄無聲息地滑出了破廟，迅速消失在另一條狹窄黑暗的巷道里。
幾乎就在他離開后不久，幾個如同幽靈般的黑色身影，從棚戶區(qū)的陰影中悄然冒出，動作迅捷而沉默，開始挨個“檢查”那些在破舊窩棚中沉睡的流民。偶爾有一兩個流民在昏迷前發(fā)出些許囈語或悶哼，也很快消失在夜風里。
這一夜，棚戶區(qū)又少了三個人。一個是在碼頭做短工的獨臂漢子，力氣大，人緣好；一個是帶著生病孩子的寡婦，孩子前幾天在施粥點領(lǐng)了“藥”后，一直昏睡不醒；還有一個，是前幾天剛從外地逃難來的書生，總是喜歡在破廟墻上寫些誰也看不懂的詩句。
沒有人知道他們?nèi)チ四睦铩＞拖衤淙胨械氖樱瑳]有激起太大的漣漪。
但在城市的另一個角落，慶余堂的密室里，陸擎從匆匆返回的石敢口中，聽到了老乞丐的回報。他靠在墻上，劇烈地咳嗽著，臉色在燭光下蒼白如紙，但那雙眼睛，卻在聽到“聞到怪味，提前撤離”這幾個字時，亮得驚人。
改良迷煙，或者更準確地說，尋找對抗“安魂香”的方法，邁出了艱難而有效的第一步。雖然那“辟穢膏”的味道刺鼻得讓人流淚，雖然訓(xùn)練的效果還有限，雖然他們依然無法正面對抗那無形的毒煙，但至少，他們有了預(yù)警的可能，有了掙扎的余地。
黑暗依舊濃重，獵手依然潛伏。但獵物，已經(jīng)不再是完全無知無覺的待宰羔羊。在這場力量懸殊的對抗中，每一點微小的準備，每一次成功的預(yù)警，都可能在未來某個生死攸關(guān)的時刻，成為扭轉(zhuǎn)局面的關(guān)鍵。
陸擎知道，這場關(guān)于煙霧的無聲較量，才剛剛開始。而他，必須在這令人窒息的毒煙和絕望的陰霾中，為他和他的同伴，也為這座瀕臨崩潰的城市，尋找到那一絲能夠呼吸的縫隙。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