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摸索到樹身背陰面、一處被兩條巨大樹根交錯拱起形成的、如同天然小洞穴般的空隙時,指尖忽然觸碰到了一絲異樣――不是泥土的綿軟,也不是樹根的堅硬,而是一種……略帶彈性的、似乎是油布或者皮革的觸感!
陸擎的心猛地一跳!他立刻伏低身體,用手小心地扒開覆蓋在上面的泥土和落葉。果然,在那樹根形成的狹窄空隙深處,藏著一個用厚實的、涂了桐油的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形物體!油布已經有些老化,但并未腐朽,上面沾滿了泥土,幾乎與樹根和周圍的顏色融為一體,若非親手觸摸,絕難發現!
找到了!陸擎深吸一口氣,壓抑住狂跳的心臟,小心翼翼地將那個油布包裹從樹根縫隙中拖了出來。包裹入手頗為沉重,長約兩尺,寬約一尺,厚約半尺。外面用堅韌的牛皮繩捆了數道,打了死結。
時間緊迫,來不及細細研究。陸擎迅速將包裹背在身后,用扯下的外袍下擺草草捆扎固定。他必須立刻離開!
然而,就在他背好包裹,準備起身撤離的瞬間,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見不遠處、一堵半塌的院墻陰影下,似乎有什么東西,在晨光中反射出一點微弱的、不自然的金屬光澤。
那是什么?是當年遺落的兵刃?還是……
鬼使神差地,陸擎走了過去。那是一堵被大火熏得烏黑的影壁殘骸,倒在地上,碎成了幾塊。在最大的一塊影壁碎石的背面,緊貼著地面的縫隙里,似乎卡著什么東西。
陸擎彎腰,撥開碎石周圍的塵土和碎瓦,看到那是一個只有巴掌大小、扁平的、黑乎乎的金屬片,邊緣有些不規則,像是從什么東西上斷裂下來的。他將金屬片摳了出來,入手沉甸甸,非鐵非銅,觸手冰涼,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煙炱和污漬,但依稀能看到一些凹凸的刻痕。
他用袖子用力擦了擦金屬片表面的污垢。隨著煙炱被擦去,金屬露出了原本的暗沉色澤,像是某種合金。而在金屬片的正面,赫然雕刻著一個圖案――雖然殘缺不全,邊緣也有燒熔變形的痕跡,但那圖案的輪廓,陸擎卻無比熟悉!
那是一只猛虎,作下山撲食狀,虎目圓睜,獠牙畢露,雖只余半身,但那股威猛兇悍的氣勢,依舊撲面而來!在猛虎圖案的下方,還有兩個殘缺的篆字,依稀可辨是“調兵”!
虎符!而且是半塊調兵虎符!看形制和殘缺的文字,這并非大周軍中制式虎符的樣式,倒像是……前朝,或者某些邊鎮節度使、大將私下鑄造的“專閫”虎符!更重要的是,這虎符的殘缺斷口,看起來并非被大火燒熔,而是……被利器暴力劈砍所致!上面甚至還有一道深深的、新鮮的刀痕!
陸擎拿著這半塊冰冷的、殘破的虎符,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這東西,怎么會在這里?出現在被“謀逆”大火焚毀的鎮國公府廢墟中,還帶著新鮮的刀痕?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鉆入他的腦海:難道,這就是當年構陷父親“通敵謀反”、“私藏甲兵、意圖不軌”的所謂“鐵證”之一?但這虎符的制式……不對!這不是大周軍方之物!是偽造的?還是……來自敵國?或者,是前朝余孽的信物?
就在這時,遠處隱約傳來了整齊的腳步聲和甲胄摩擦的聲響――換防的守衛提前了?還是……
陸擎猛地一個激靈,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迅速將那半塊殘破的虎符也塞入懷中,與那油布包裹緊緊貼在一起。然后,他不再有絲毫猶豫,轉身,用最快的速度,向著來時的假山方向潛行而去。腳步比來時更加迅捷,也更加沉重。懷中的油布包裹和殘破虎符,仿佛有千鈞之重,壓得他喘不過氣,卻又讓他的血液冰冷中燃燒著熊熊火焰。
找到了!不僅找到了小太監日記中提到的、與毒藥同埋的“那東西”,還意外發現了這半塊可能直接指向“叛國”罪名的殘破虎符!這足以證明,當年的鎮國公府“謀逆”案,是徹頭徹尾的栽贓陷害!是汪直、劉太后一黨,為了鏟除異己、鞏固權勢,精心策劃的毒計!他們不僅毒殺宮妃皇子,還構陷忠良,用如此卑劣狠毒的手段,將一門忠烈打入萬劫不復之地!
憤怒如同巖漿,在他胸中奔涌,幾乎要沖破理智的堤壩。但他死死咬住牙關,將所有的情緒狠狠壓下。現在不是憤怒的時候,是逃出去的時候!是帶著這些鐵證,活下去,然后讓那些魑魅魍魎,血債血償的時候!
他如同靈貓般,借著廢墟和荒草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回到了假山旁,找到了那塊松動的石頭。就在他準備推開石頭,鉆入密道的剎那――
“嗖!”
一聲凄厲的破空之聲,驟然從側后方響起!一支弩箭,帶著冰冷的死亡氣息,直射他的后心!
有埋伏!陸擎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來不及思考,多年來生死邊緣磨礪出的本能,讓他身體猛地向側前方撲倒,同時腰間發力,強行扭轉身形!
“噗!”
弩箭擦著他的左臂外側飛過,帶起一蓬血花,深深沒入假山石中,箭羽兀自嗡嗡顫抖!劇烈的疼痛讓陸擎悶哼一聲,但他動作不停,撲倒的同時,右手已從靴筒中抽出一直藏著的備用匕首,看也不看,反手就向弩箭射來的方向擲去!
“叮!”匕首似乎被格擋開,但暗處也傳來一聲輕微的悶哼。
陸擎趁機一個翻滾,躲到了一塊半人高的假山石后面,心臟狂跳,額角滲出冷汗。大意了!只顧著尋找證據和震驚于發現,竟沒有察覺,這廢墟之中,除了明面的守衛,竟然還潛伏著其他人!是汪直的人?還是劉太后派來的?他們竟然早就料到自己可能會來,在此守株待兔?還是說,自己從進入鎮國公府范圍,就已經被盯上了?
他背靠著冰冷的假山石,急促地喘息著,左臂的傷口火辣辣地疼,鮮血迅速染紅了衣袖。頸側被壓制的爪毒,似乎也因為劇烈的動作和情緒的劇烈波動,而隱隱有再次發作的跡象,一股陰寒燥熱的氣流,開始沿著傷口向肩膀蔓延。
“出來吧,陸公子,或者……我該叫你,陸家余孽?”一個陰惻惻的、帶著幾分戲謔和殘忍的聲音,從前方的殘垣斷壁后響起。腳步聲響起,不止一人,從三個方向,緩緩向陸擎藏身的假山包抄過來。
陸擎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他緩緩從假山石后站起身,目光冰冷地掃視著從陰影中走出的三個人。
為首一人,身材高瘦,面色蒼白,眼神陰鷙,穿著一身便于行動的黑色勁裝,手中提著一把還在滴血的狹長彎刀,正是之前用弩箭偷襲之人。他左肩衣襟被劃破了一道口子,隱隱有血跡滲出,顯然是剛才陸擎反手擲出的匕首所致。
另外兩人,一左一右,堵住了陸擎的退路。一人體型魁梧,滿臉橫肉,手持一對沉重的鑌鐵短戟;另一人則身形矮小精悍,雙手各握一柄泛著藍汪汪光澤的短叉,顯然淬有劇毒。
這三人的氣息沉穩凝練,眼神銳利如鷹,絕非尋常兵丁或者普通江湖客,而是訓練有素、心狠手辣的高手!看其行事作風和裝備,很像是……東廠的番子,或者某些權貴禁臠的私兵死士!
“東西交出來,可以給你個痛快。”高瘦黑衣人用彎刀指了指陸擎背后的油布包裹,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負隅頑抗,只會讓你死得更痛苦。就像八年前,你的父母親人一樣。”
父母親人!這四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陸擎的心上!他眼中瞬間布滿了血絲,胸中的怒火和恨意再也壓制不住,如同火山般噴發出來!體內原本因壓制而蟄伏的“陰陽引”氣息,受到這劇烈情緒的牽引,猛然沸騰!冰寒與灼熱兩股內力,如同失控的洪流,轟然撞向那蠢蠢欲動的爪毒!
“啊――!”
陸擎仰天發出一聲壓抑了八年、痛苦、憤怒、悲愴到極點的嘶吼!頸側的傷口瞬間崩裂,黑色的血液混合著詭異的綠色熒光滲出,將沈墨包扎的繃帶迅速染黑浸透!一股狂暴、陰冷、灼熱交織的恐怖氣息,驟然從他身上爆發開來!他周圍的空氣都似乎扭曲了一下,腳下的塵土和落葉無風自動!
高瘦黑衣人臉色微變,厲喝道:“動手!殺了他!”
魁梧大漢和矮小漢子聞,立刻一左一右,揮舞著短戟和毒叉,帶著凌厲的勁風,向著似乎因毒性內力失控而僵立原地的陸擎,狠狠撲殺過來!勁風呼嘯,殺意凜然!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