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身體……不聽使喚了。意識,也越來越模糊。黑暗,像潮水,從四面八方涌來,要將他徹底吞沒。
就在他意識即將徹底沉淪的最后一刻――
懷中的另一個地方,那個原本裝著林見鹿心頭血、此刻已經空了的羊脂玉瓶的瓶底,似乎還殘留著最后一絲極其微弱的、帶著她生命氣息的溫熱。這股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溫熱,在觸及到他胸口那破碎的“燃魂散”玉瓶碎片,以及他皮膚上沾染的、自己那混合了多種劇毒和蠱蟲的詭異血液時,忽然,產生了某種極其細微、也極其玄妙的變化。
仿佛……是“驗毒”?
不,不是簡單的驗毒。更像是幾種性質迥異、卻又在某種程度上“同源”或“相克”的奇異物質,在某種極端瀕死的狀態下,在宿主這具徹底崩潰的軀殼里,發生了某種難以喻的、近乎“煉化”的反應!
“百毒煉心散”,天下至毒,以毒攻毒,霸道無匹,卻也損毀根基。
“噬魂絲”,陰毒蠱蟲,侵蝕魂魄,附骨之疽。
“噬心蠱”,苗疆禁術,專克同源蠱毒,卻也反噬宿主。
“燃魂散”,激發潛能,透支生命,焚盡一切。
林見鹿的心頭血,純凈巫神血脈,蘊含強大生機和守護執念,是“地脈之鑰”,也帶著婉娘留下的、對抗玄機子毒術的“質變”力量。
陸擎自身那被仇恨、絕望、守護、瘋狂所充滿的、瀕臨崩潰卻又異常堅韌的意志和魂魄。
以及,這“祭魂壇”下,那被“鎮龍釘”釘住、此刻正在劇烈擾動的、蘊含著浩瀚大地之力和龍氣(雖然被污染扭曲)的古老地脈氣息……
這些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甚至彼此沖突毀滅的“材料”,此刻,在陸擎這具作為“丹爐”的、即將徹底報廢的身體里,在外部那毀滅性的壓力和環境催化下,竟然開始了一種極其緩慢、也極其兇險的、近乎自毀又似新生的詭異“融合”!
最先產生反應的,是林見鹿心頭血最后的那一絲溫熱生機,與“噬心蠱”殘留的、陷入沉寂的蠱力。那絲生機,像是火星,點燃了“噬心蠱”那同源但狂暴的余燼。“噬心蠱”的力量被再次引動,卻沒有像之前那樣瘋狂攻擊宿主的魂魄和血脈,反而像是被那絲生機中蘊含的某種“凈化”和“守護”的意志所影響,開始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向內部,轉向那些同樣殘留在陸擎體內、但更加破碎、混亂的“噬魂絲”和“百毒煉心散”的毒性。
不是吞噬,不是驅散。而是一種……笨拙的、充滿了痛苦的“梳理”和“包裹”。仿佛“噬心蠱”在林見鹿那絲生機的影響下,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本不該存在的“靈性”,試圖用自己那殘破的、源自苗疆禁術的力量,去“安撫”、“歸攏”那些在陸擎體內橫沖直撞、即將徹底爆發的劇毒和混亂力量,將它們強行“壓制”、“包裹”進某個更深、更隱蔽的所在,以換取宿主這具軀殼,最后一點點、極其短暫的“穩定”。
同時,陸擎自身那瀕臨崩潰、卻又被“燃魂散”最后藥效和強烈執念強行吊住的魂魄意志,也在這種內外交困、瀕死掙扎的極限狀態下,發生了某種難以喻的變化。像一塊被反復捶打、煅燒、浸入無數種矛盾藥液中的鐵胚,雖然布滿了裂痕,即將粉碎,但其“內核”的某些特質,卻被淬煉得更加凝實、更加……銳利?或者說,是“通透”?一種近乎洞悉自身毀滅、也洞悉周圍一切能量(無論是正是邪)流動的、冰冷而痛苦的“通透”。
他能“感覺”到,自己破碎的經脈中,那些狂暴混亂的力量,正在被一股微弱但執拗的力量,艱難地引導、歸攏,雖然過程緩慢,且充滿了難以想象的痛苦,但至少,那種隨時會徹底爆炸、將他化為飛灰的感覺,似乎……減輕了極其微弱的一絲絲。
他能“感覺”到,胸口那碎裂的“燃魂散”玉瓶殘片,似乎也在吸收他血液中那混合的毒性,以及周圍空氣中那濃郁的、被“鎮龍釘”擾動的、混亂的地脈氣息,發生著某種詭異的變化,像一顆冰冷的、充滿死氣的種子,在他心口的位置,緩緩生根,帶來一種更深的、仿佛來自九幽的寒意,卻也詭異地“凍結”了他某些即將徹底崩潰的生機流逝。
他甚至能“感覺”到,那根被他敲擊過的“鎮龍釘”,與大地深處那浩瀚地脈之間,那被強行扭曲、釘死的“連接點”,正在發出無聲的、充滿痛苦的**和震蕩。而震蕩的波紋,似乎也有一絲絲,被吸納進了他體內那正在發生的、詭異的“融合”過程,成為了那混亂“丹爐”中,一味沉重、古老、充滿大地威嚴的“異材”。
三味異材。
林見鹿心頭血殘存的生機與凈化意志(或許還包含了婉娘留下的守護力量),是為“生機之引”,主“調和”、“凈化”。
陸擎自身那被淬煉到極致的、充滿了毀滅與守護矛盾的魂魄意志,以及體內那幾種天下至毒、至蠱混合的狂暴力量,是為“毀滅之基”,主“承載”、“煉化”。
此地被“鎮龍釘”釘住、此刻劇烈擾動的、污染扭曲卻又蘊含浩瀚力量的地脈龍氣,是為“地脈之源”,主“鎮壓”、“塑形”。
三味性質迥異、彼此沖突、卻又在某種程度上形成詭異平衡和循環的“異材”,在這具瀕死的軀殼和這毀滅的環境中,開始了誰也無法預料結果的、緩慢而痛苦的“融合”。
這不是療傷,不是解毒,甚至不是尋常意義上的以毒攻毒。這是一種在無數巧合、算計、犧牲、瘋狂和絕境逼迫下,自行演化出的、近乎“道”的、兇險萬分的“瀕死蛻變”!成,或許能于毀滅?中抓住一線極其渺茫的生機,甚至獲得某種難以想象的變化。敗,則立刻魂飛魄散,尸骨無存,連一點痕跡都不會留下。
陸擎不知道這些。他只知道,那即將吞沒他的、冰冷的黑暗潮水,似乎……停滯了那么一瞬。一股微弱到幾乎不存在,卻又異常清晰的、混合了冰冷、灼熱、劇痛、酥麻、以及一種奇異“通透”感的復雜“知覺”,重新回到了他殘破的身體。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了一直緊握著“鎮岳劍”的右手。
劍,還在手里。劍柄,依舊溫熱。
他緩緩地,用劍尖,抵住了身下冰冷的地面。然后,用盡這剛剛恢復的、不知從何而來的、微弱到極點的一絲絲力氣,撐起了自己的身體。
搖搖晃晃,像一具剛剛從墳冢里爬出來的、破碎的骷髏。但他,再次站了起來。
目光,越過彌漫的灰塵和飄落的灰燼,再次鎖定了那根“鎮龍釘”,也鎖定了不遠處,那枚跌落在地、光華黯淡、卻依然散發著若有若無邪氣的傳國玉璽。
以及,更遠處,溶洞那幽深不知通往何處的出口。
路,還沒走完。
“異材”已入“爐”。
這最后一步,是踏出生天,還是墜入深淵?
他拖著那具仿佛隨時會散架的、卻又在詭異“融合”中維系著最后一點平衡的殘破身軀,一步,一步,朝著玉璽,也朝著可能的生路,再次,邁出了腳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