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是溫的。
林見鹿從昏迷中醒來時，第一個感知到的不是痛，是血順著額角流進(jìn)眼角的溫?zé)嵴吵?。她躺在義仁堂正廳的青磚地上，臉貼著磚縫，視線所及處橫著三雙腿――父親的皂靴，母親的繡鞋，還有阿弟那雙總被她笑說“長得太快”的新靴。
靴子都浸在血泊里。
她沒動。醫(yī)家本能讓她先屏住呼吸，舌尖抵住上顎，這是《天乙針訣》里“龜息閉氣”的起手式。耳畔是死寂，那種屠戮過后、連風(fēng)都不敢喘氣的死寂?？諝饫镨F銹味濃得化不開，還混著藥材被血漚爛的酸腐氣。
義仁堂的“仁心濟(jì)世”金匾懸在正梁上，血正順著匾額右下角往下滴――嗒，嗒，嗒。每一聲都在死寂里砸出回響。
林見鹿數(shù)到第七滴時，左肋傳來劇痛。她記得那一刀――黑衣蒙面人闖進(jìn)來時，父親將她推入藥柜暗格，刀鋒擦著肋骨劃過。暗格只能容身，透過縫隙她看見：第一個人砍了阿弟，第二個人用鐵尺砸碎了父親的顱骨，第三個人……第三個人用一柄細(xì)長彎刀，從母親后心透出。
她咬破了嘴唇才沒叫出聲。血是咸的。
之后的事模糊了。她在暗格里昏過去，或是嚇昏的。再睜眼時，已躺在尸堆邊緣。兇手清理過現(xiàn)場――但為何留她活口？是以為她死了，還是……
“喀?！?
極輕的骨骼摩擦聲從右側(cè)傳來。
林見鹿渾身一僵。她極慢地轉(zhuǎn)動眼珠，看見老仆陳伯趴在三步外，喉嚨被弩箭貫穿，箭尾的白羽在夜風(fēng)里微顫。陳伯六十有三，是祖父從戰(zhàn)場上背回來的傷兵，右腿瘸了，走路一搖一晃，總說“等小姐嫁了人，老奴就回鄉(xiāng)下養(yǎng)老”。
陳伯的手指在動。
不，是在抽搐。那滿是老繭的右手五指張開，死死摳進(jìn)磚縫，指甲翻裂出血。左臂卻蜷在胸前，拳頭緊攥――手心里露出三截紅繩。
林見鹿的心臟狠狠撞了一下胸口。
那是她的銀針。七歲那年學(xué)針法，嫌素色針囊無趣，用紅絲線編了穗子系在針尾。一套九枚，父親說她“玩物喪志”，卻由著她日日佩戴。此刻陳伯手里攥著的，正是其中三枚。
什么意思？
她盯著那三截紅繩。陳伯的拳在抽搐，手臂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擰著――像是臨死前拼盡全力，要把什么東西塞進(jìn)懷里。
懷里有東西。
林見鹿咽下喉頭腥甜。她先動手指，再動腕，肘，肩。左肋的傷口隨著動作撕裂，她咬緊牙關(guān)，一寸一寸挪向陳伯。青磚被血浸得滑膩，她爬過父親的皂靴時，看見靴幫上沾著些褐黃色泥土――很細(xì)，帶著金絲般的紋理。
這不是義仁堂附近的土。
她把這個細(xì)節(jié)刻進(jìn)腦子里。爬過母親繡鞋時，鞋尖綴的珍珠少了一顆。爬過阿弟的新靴時，靴面上有個清晰的鞋印――比常人的靴印小一圈，花紋繁復(fù)，像是官靴的制式。
三步。爬了仿佛一輩子。
她終于觸到陳伯的手臂。冰冷，僵硬。她用指尖去掰那只緊握的左手，老仆的手指像鐵箍，她一根一根掰開，掌心躺著三枚銀針――針尖染著黑血。
毒？
林見鹿捏起一枚，湊到鼻尖。腥苦，混著草烏和斷腸草的腥氣，但底子里還有一味……她瞳孔驟縮――是“醉仙桃”，江湖上用來封人內(nèi)息的陰毒玩意兒。陳伯不會武功，這毒不是給他的。
針尖的血，是兇手的。
陳伯臨死前，用她的銀針刺中了某個兇手。針上萃了毒，對方活不過三個時辰。這是老仆用命換來的線索。
她將銀針收入懷中貼身暗袋，再去摸陳伯胸前。外衣被血浸透，內(nèi)襟鼓鼓囊囊。她探手進(jìn)去，指尖觸到一塊冰冷的金屬。
虎符。
半塊青銅虎符，虎身斷裂處還沾著新鮮的血――不是陳伯的，血還沒完全凝固?；⒎趁婵讨模饩€太暗，看不清字。她握緊虎符，金屬棱角硌進(jìn)掌心。
這不是林家的東西。父親雖是御醫(yī)，卻從不過問兵事。虎符怎會出現(xiàn)在義仁堂？又怎會在陳伯手里？
“嗒?！?
金匾上的血滴在她后頸。
林見鹿猛抬頭。匾額上，“仁”字的最后一筆正匯聚一顆血珠，將落未落。她順著血滴的來路往上看――梁上有東西。
一個人。
黑衣人像壁虎般貼在正梁的陰影里，一動不動。林見鹿渾身血液都凍住了。那人何時上去的？看了多久？為何不動手？
她屏息，指尖捻起一枚銀針。對方若動，她便射其眼。這是《天乙針訣》里“驚雀”一式，父親說她火候不夠，三丈內(nèi)可傷，五丈外無用。
梁上人動了。
不是撲下，而是極慢地側(cè)了側(cè)頭――蒙面布上方，一雙眼睛在黑暗里看著她。那眼神很奇怪，沒有殺意，沒有審視，反倒像……惋惜？
然后那人無聲地指了指門外。
馬蹄聲。
從長街盡頭傳來，起初是細(xì)碎的噠噠聲，很快變成密集的雷鳴。不止一騎，是馬隊(duì)，蹄鐵砸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在死寂的夜里撕開裂口。
梁上人又指了指她懷里的虎符，做了個“藏”的手勢。接著身形一晃，像片葉子般飄向后窗，推開窗欞的瞬間，回頭看了她最后一眼。
那一眼，林見鹿記了一輩子。
馬蹄聲已到街口。
她再顧不上多想，將虎符塞進(jìn)腰帶暗層，銀針扣在指間，連滾帶爬撲向側(cè)門。左肋的傷口徹底崩開，血浸透外衫，每一步都踩在血泊里，發(fā)出令人作嘔的啪嗒聲。
側(cè)門通往后院藥圃。她沖進(jìn)夜色，冷風(fēng)灌入口鼻。身后傳來正門被踹開的巨響――
“搜！”
男人的聲音，嘶啞如砂紙磨鐵。
“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林見鹿撲進(jìn)藥圃的田壟間。三七的葉片刮過臉頰，她蜷身滾進(jìn)晾曬藥材的竹架下。竹架堆著半干的當(dāng)歸，濃烈的藥香混著血腥，沖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腳步聲涌入正廳。
“頭兒，全死了?！?
“那東西呢？”
“沒找到?！?
“繼續(xù)搜！挖地三尺也要――”
話音戛然而止。
林見鹿透過竹架縫隙，看見一隊(duì)黑衣人提著風(fēng)燈沖進(jìn)后院。為首的是個高瘦漢子，臉上蒙著黑巾，但露出的一雙眼睛在風(fēng)燈下泛著鷹隼般的精光。他蹲下身，指尖抹過地上林見鹿爬行時留下的血痕，湊到鼻尖聞了聞。
“新鮮的?！彼酒饋恚曇衾锿赋雠d奮，“那小丫頭還活著，沒跑遠(yuǎn)?！?
“分頭找！”
黑衣人散開。林見鹿屏住呼吸，左手按住肋下傷口――血還在滲，這樣下去很快會被發(fā)現(xiàn)。她看向藥圃西側(cè)的矮墻，墻外是鄰家的染坊，若能翻過去……
“這邊！”
一個黑衣人踢翻了竹架旁的藥碾。
林見鹿的心跳停了半拍。但那人只是隨意掃了一眼，便轉(zhuǎn)向另一邊。她趁機(jī)從竹架下匍匐爬出，貼著墻根挪向西側(cè)。每一步都輕如貓，這是幼時與阿弟玩捉迷藏練出的本事。
離矮墻還有十步。
九步。
八步。
“頭兒！”正廳里突然傳來呼喊，“這老東西手里有東西！”
陳伯。
林見鹿咬緊牙關(guān)，繼續(xù)挪動。她不能回頭，不能停。
“是針?！备呤轁h子從陳伯手里摳出那三枚銀針――不，是兩枚。林見鹿摸走了一枚。他對著燈光細(xì)看，“針尾有紅繩。是林家丫頭的玩意兒。”
“她肯定跑不遠(yuǎn)！”
“追！”
腳步聲朝后院涌來。林見鹿終于摸到矮墻根，墻高不過一人，但肋下有傷，她試了兩次都沒能翻上去。第三次，她用盡力氣蹬地，手指堪堪扣住墻頭――
“在那邊！”
風(fēng)燈的光柱掃過來。
林見鹿不管不顧，翻身滾上墻頭。動作太大，腰間的虎符滑出半截，青銅在月光下一閃。
墻下，高瘦漢子正好抬頭。
四目相對。
漢子的眼神從驚愕轉(zhuǎn)為狂喜，他張嘴要喊――
林見鹿先動了。
她從墻頭撲下，不是朝染坊，而是撲向墻外那棵老槐樹。身體下墜的瞬間，右手甩出一直扣在指間的銀針。不是射人，是射燈。
“噗”一聲輕響，風(fēng)燈的紙罩被射穿，燈油潑了漢子一身。火苗瞬間躥起，漢子慘叫滾地。其余人驚呼著圍上救火。
林見鹿墜入槐樹茂密的枝葉間，枝杈劃破臉頰，她死死抱住一根橫杈。樹下，黑衣人亂成一團(tuán)。
“頭兒！”
“水！快取水！”
“那丫頭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