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風到了這個時節,刮在臉上已經有些生疼。
冀州府,清河縣。
這里的地界不比京城,土質偏堿,往年種麥子收成總是也就勉強糊口。
今年朝廷下了令,說是要推廣種那什么神仙棉,老百姓們雖然心里打鼓,但看著官府發的種子不要錢,還承諾收成有人兜底,這才咬牙把好地都騰了出來。
這會兒正是棉花吐絮的時候。
宋青陽蹲在地頭,眉頭皺成川字型,他伸手捏起一個有些發黃的棉桃,輕輕一掰,里面的棉絮雖然也是白的,但顯然不如京郊莊子里的蓬松,而且葉片背面,密密麻麻趴著好些個灰撲撲的小蟲子。
“宋二爺,您給看看,這到底是咋回事啊?”
旁邊的老村長很著急,手里的旱煙袋都要被他捏斷了:“這可是全村的指望,剛長出來那會兒還好好的,怎么這幾天的葉子就開始卷了?這棉桃看著也不精神,癟塌塌的。”
宋青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這是土質的問題,再加上這幾天有些干旱,棉花有些脫肥。”宋青陽指了指那發黃的葉子,“還有這蟲子,是棉鈴蟲,專吃嫩葉和花蕾。”
“那…那可咋辦啊?”老村長嚇得臉都白了,“這神仙種子也怕凡間的蟲子?”
“怕什么,有法子治。”宋青陽從懷里掏出一個小本子。
這是他在商城兌換的書上學的,結合這大半年的經驗,總結出來的土方子。
“村長,你讓人去多弄些大蒜和洋蔥,搗爛了泡水,再加點草木灰水,對著葉子背面噴,還有,讓人去地里捉蟲,尤其是早晚的時候,蟲子都在葉面上。”
“還有這地。”宋青陽看了看干裂的土地,“得引水,但不能漫灌,得順著壟溝流,讓人去弄點腐熟的豆餅水追肥,現在還來得及,能搶回來多少是多少。”
老村長一聽有法子,立馬來了精神,他轉身沖著身后那一群同樣愁眉苦臉的漢子喊:“都聽見沒?趕緊的!回家拿蒜去!誰家要是敢偷懶,這棉花收不上來,全村人都沒飯吃!”
看著村民們轟轟烈烈的動了起來,宋青陽這才稍微松了口氣。
可這口氣還沒喘勻,不遠處的小路上就有一輛馬車顛簸著跑來。
“二叔!二叔!”
宋安宇從馬車窗戶里探出腦袋,灰頭土臉的,看著像是剛從煤堆里爬出來。
“咋了這是?”宋青陽趕緊迎上去,“你不在作坊里盯著,跑這兒來干啥?”
宋安宇跳下車,把臉上的土一抹,露出一雙閃亮但又充滿血絲的眼睛:“二叔,出大事了,這棉花收是全收上來了,可去籽太慢!簡直慢的讓人想撞墻!”
“慢?”宋青陽不解,“不是雇了那些婦人手剝嗎?”
宋安宇苦笑一聲:“二叔您去看看就知道了,新棉花纖維長,籽兒包得特別緊,一個熟練的婦人從早干到晚,手都剝出血泡來,也就只能剝出個幾斤皮棉。
咱們這可是幾千畝地的棉花啊!照這個速度,剝到明年這個時候也剝不完!那紡線織布的工期全得耽誤!”
叔侄倆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里的焦急,這棉花要是堵在倉庫里發了霉,那這一年的心血可就全白費了,朝廷的國策也就成了笑話。
……
清河縣的臨時作坊里。
氣氛壓抑得嚇人。
幾十個婦人坐在小板凳上,面前堆著像小山一樣的棉花,手里不停的忙活。
可是任憑她們怎么努力,那裝皮棉的筐子還是漲得很慢。
不少人的手指頭上都纏著布條,那是被棉籽硬生生磨破的。
“這活兒也太難了。”一個年輕媳婦小聲嘀咕,眼淚在眼圈里打轉,“這棉花籽跟長在肉里似的,摳都摳不下來。”
“少廢話,快干活!”
管事的也是滿頭大汗:“上面催得急,要是交不出貨,咱們都得吃掛落。”
宋安宇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拳頭微微捏緊了一下。
“不行,不能這么干。”宋安宇轉頭看向宋青陽,“這是用笨辦法干巧活,累死人也出不了活,我得做個機器。”
“機器?”宋青陽一愣,“你有譜嗎?”
“我想想…我想想…”
宋安宇閉上眼睛,腦子里飛快回想以前在書上看過的那些圖紙,還有在現代博物館里,見過的老式軋棉機。
兩個滾軸…反向轉動…
要把棉纖維卷進去,把籽擋在外面…
“筆!給我紙筆!”宋安宇睜開眼,沖旁邊的隨從大喊。
就在他趴在桌子上畫圖紙的時候,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干什么?這是官府的作坊,誰讓你們進來的?”
“滾開!老子是本地的鐵匠行會的,聽說你們要打鐵件?不經過我們行會點頭,誰敢給你們打?”
一個滿臉橫肉的大漢帶著十幾個人,把作坊門口給堵了。
這地方豪強地頭蛇,看著這棉花生意的紅火,這是也想來分一杯羹,或者是故意找茬要點好處了。
宋青陽臉色一沉,剛要上前理論,就聽一聲清冷的呵斥。
“把他們拿下。”
只見一隊身穿飛魚服的護衛從人群后方走了出來,腰間的繡春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為首的一人,一身的玄色錦袍,身姿挺拔,正是蕭鈺逸。
那大漢一看這陣仗,腿肚子都開始轉筋了:“這…這是…”
“全部拿下,送去縣衙。”蕭鈺逸連看都沒看那大漢一眼,徑直走向宋青陽和宋安宇,“查查他們背后是誰指使的,若是有人敢阻撓國策,嚴懲不貸。”
“是!”張龍趙虎領命,三下五除二就把那群鬧事的人給捆了個結實,拖死狗一樣拖走了。
作坊里瞬間安靜下來,緊接著爆發出了一陣叫好聲。
“世子爺!”宋青陽驚喜迎上前,“您怎么來了?”
“安沐不放心,讓我來看看。”蕭鈺逸笑了笑,目光落在還在奮筆疾書的宋安宇身上,“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安宇這是又在琢磨什么好東西呢?”
……
京城,雍王府。
宋安沐剛處理完府里的賬目,正坐在花廳里歇口氣。
如今她是雍王世子妃,身份不同了,這每日里的應酬也多了起來。
今兒個有幾位王公大臣的家眷來府里做客。
“世子妃,您這府里的點心真是精致,這黑乎乎的飲品又是什么?”一位侯夫人端著那個精致的骨瓷杯子,一臉好奇又有點嫌棄。
“這叫咖啡。”宋安沐笑著示范。
她夾起兩塊方糖放進杯子里,又倒了一些熱牛奶,拿小勺子輕輕攪拌。
“諸位夫人嘗嘗,這是提神的好東西,在咱們府里,那是待客的最高禮遇。”
幾位夫人面面相覷,看著那原本漆黑的液體變成了誘人的淺褐色,散發出一股子濃郁的奶香和焦香。
有人大著膽子嘗了一口。
“咦?”那位侯夫人眼睛一亮,“入口雖有些微苦,但回味甘甜,還有股子說不出的醇厚,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