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前今日的氣氛格外詭異。
明明是三司會審,可這架勢倒像哪個大戶人家在辦堂會。
正堂之上,三位主審官坐得端正,可那臉色卻一個個比鍋底還黑。
堂下沒跪著犯人,反倒是擺了一張鋪著軟墊的太師椅,旁邊甚至還放了個小幾,擱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茶。
靖王穿了一身正紫色的親王蟒袍,腰間束著玉帶,大拇指上套個碧綠的扳指,正大馬金刀的坐在那太師椅上。
他甚至沒正眼看上面的主審官,只是慢條斯理的在撇著茶沫子。
那是他自個兒帶進來的貢茶。
“王爺。”刑部尚書忍了又忍,終于還是忍不住先開了口,“今日傳您到此,是為了舊邸密室一案,還請王爺配合。”
“配合?”靖王輕笑一聲。
他把茶盞往小幾上一頓,兩相碰撞發出一聲脆響:“本王這不是來了嗎?這坐也坐了,茶也喝了,你們想問什么廢話趕緊問,本王府里還有一堆事等著處理呢。”
大理寺卿深吸一口氣,拿起驚堂木輕輕拍了一下,也不敢太用力:“王爺,前幾日周正周大人帶人搜查您的舊邸,在書房的地下密室中發現了大量制式軍械,以及數箱金銀和往來賬本,此事您作何解釋?”
“解釋什么?”靖王懶洋洋抬起眼皮。
“那宅子本王都八百年沒住過了,平時只有幾個老奴才看著,誰知道那密室是什么人,在什么時候挖的?”
“再說了,你們說那是軍械就是軍械?本王怎么記得,那是早些年兵部淘汰下來的一批廢鐵,本王看著可惜,打算留著熔了做農具,一時忘了,就扔在那兒了。”
“廢鐵?”都察院左都御史氣笑了,拿出一把寒光閃閃的陌刀,“王爺,這刀刃上還抹著防銹油,吹毛斷發,您管這叫廢鐵?這可是朝廷明令禁止私藏的重器!”
“噢,那就是下人記錯了。”靖王眼皮都不眨一下,“或許是哪個手腳不干凈的管家背著本王偷偷藏的,打算倒賣換錢,本王家大業大的,哪能管得住每一只耗子?”
“那這些賬本呢?”周正站在一旁實在聽不下去了,他指著案上的證據,“這上面清清楚楚記著交易時間,還有那一箱箱的金銀,難道也是耗子搬進去的?”
靖王轉過頭,陰冷的目光落在周正身上,像在看一只隨時可以碾死的螞蟻。
“周正,本王還沒找你算賬呢。”靖王冷哼一聲,“你帶人私闖親王府邸,還打傷了本王的管家,這筆賬咱們慢慢算,至于你說的賬本和金銀,呵,誰知道是不是你為了邀功,自己偽造了放進去的?”
“你!”周正氣得渾身發抖,“眾目睽睽之下,我如何偽造?”
“那可說不準。”
靖王站起身,理了理袖口:“你和那個宋什么的,還有我的好皇叔好七弟平時走的近,誰不知道七弟一直羨慕本王有自己的封地?保不齊你們串通一氣,想給本王扣個謀反的帽子,好讓七弟一家獨大。”
“一派胡!”宋瑞峰站在周正身后,厲聲道,“王爺,證據確鑿,兵部侍郎吳得水已經招了一半,那鬼手印的信件也在,您還要抵賴到什么時候?”
“吳得水招了?”
靖王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哈哈大笑起來:“他招什么了?是招他貪財?還是招他想攀附權貴?他說攀附本王,難道本王就得認嗎?這京城里想攀附本王的人多了去了,難不成本王都要一個個負責?”
靖王往前走了兩步,他逼視著三位主審官,氣焰囂張到了極點。
“本王告訴你們,那些東西,本王一概不知!錢是本王這些年做生意攢的私房錢,犯法嗎?至于那些信,字跡是可以模仿的,印章也是可以現刻的,你們想拿這些破爛玩意兒定本王的罪?做夢!”
公堂上一片死寂。
三位主審官面面相覷,額頭上都冒了汗,雖然大家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但這靖王畢竟也是皇上的兒子,身份尊貴。
在他沒有親筆畫押認罪,或抓到他直接通敵的現行之前,誰也不敢對他用刑。
“怎么?沒話說了?”靖王掃視一圈,臉上滿是嘲諷。
“沒話說本王就走了,以后少拿這種捕風捉影的事來煩本王,還有,周正,你給本王等著,誣告親王,可是要反坐的,到時候哪怕是周相,也保不住你這顆腦袋!”
說完,靖王大袖一甩,大搖大擺的往外走去。
“攔住他!”周正大喊一聲。
門口的衙役下意識舉起水火棍,但被靖王那兇狠的眼神一瞪,又嚇得縮了回去。
“誰敢攔本王?不想活了?”
靖王就這么在眾目睽睽之下,坐上早已等候在門口的華麗馬車揚長而去,只留下一堂的官員面面相覷,氣得臉色鐵青。
……
宋府的后廳里,宋老頭坐在主位上,煙袋鍋子敲得桌沿梆梆響。
“太猖狂了!簡直是太猖狂了!”宋老頭氣得胡子亂顫,“這就讓他走了?那你們費這么大勁搜出來的證據,不都成了廢紙?”
“不是廢紙,但也差不多了。”周正一臉頹喪的坐在一旁,端著茶碗的手都在抖。
“他是親王,只要他咬死不認,咱們就拿他沒辦法,皇上那邊雖然想動他,但也得顧忌著宗室的面子,沒有鐵證如山,不好直接下旨殺人。”
“這還不是鐵證?”宋金秋一拳砸在手心里,“那滿屋子的刀槍,那賬本,都擺在眼前了!”
“關鍵是他推得太干凈了。”宋瑞峰嘆了口氣,“推給管家,推給吳得水,推給偽造,這就是無賴打法,但在官場上,偏偏最難破。”
聽到宋瑞峰這么說,在座的人都很是沮喪,這時外頭突然傳來敲門聲。
“老爺!不好了!出大事了!”福伯跌跌撞撞的跑進來,臉色煞白。
“慌什么?天塌下來了?”宋老頭喝道。
“比天塌了還嚴重啊!”
管家喘著粗氣:“剛傳來的消息,負責核查兵部賬目的都察院李御史,剛才…剛才在家里暴斃了!”
“什么?!”
屋里的人全都驚得站了起來。
李御史負責核對那些復雜的軍械賬目,是這次三司會審的關鍵人物之一,這幾天正打算從賬目的漏洞上尋找突破口。
“怎么死的?”周正急聲問道,“早上上朝的時候他還好好的!”
“說是急癥。”福伯咽了口唾沫,“說是回到家剛喝了口茶,人就倒下了,沒一會兒就沒氣了,現在李家亂成一鍋粥了,說是傷心過度引發的心疾。”
“放屁的心疾!”周正眼珠子都紅了。
“李御史的身體一向硬朗,平日里連風寒都少得,怎么可能突然就暴斃?這是滅口!這是赤裸裸的滅口!”
“走!去李家!”宋瑞峰當機立斷,“三罐,帶上你的家伙事兒,咱們去看看!”
“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