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從這里往外追。”嚴御史把手一放,“坊里明面上暫時收住,暗線全部壓到運輸上。”
話音一落,旁邊的差役應聲而出,開始沿著刷過的地方往外走。
宋瑞峰跟了兩步,低聲道:“嚴大人,老匠人那邊已經開了口,一些碎片能拼得上一部分,回頭我再跟我兒子商量,他那痕跡檢驗里的法子,正好可以用在這。”
“令郎那套算學法子,本院信。”嚴御史點頭,“今晚你先回家,讓他把能想到的思路都寫清楚,明早送到院里來,本院會按他的推演派人。”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頭也不回的吩咐道:“馮御史,你留兩個人在坊門外守夜,夜里只要有車出這條偏道,不管有沒有兵部文書,先記下來。”
……
宋府書房的燈點的早,窗紙上透出一片暖黃。
案前鋪著新紙,宋安宇正扒著桌子畫圈圈,嘴里嘟囔著:“重車,偏門,夜里,王府…”
宋瑞峰在一旁看著他寫,忍不住問:“你寫那么多圈干什么?”
“思路。”小少年頭也不抬,“爹你別吵,我理一下。”
說著,他飛快寫下一行:“一,神機坊偏門,二,出坊時間,三,車轍深淺,四,驛站和城門。”
宋瑞峰看著那一排小字,笑了笑:“慢慢說。”
“老匠人說夜里裝車,對吧?”宋安宇抬頭。
“嗯。”
“那就先卡時間。”
他用筆點了點:“坊門外車轍這么深,肯定是滿載的時候留下的,重車出坊,離城門最近的路只有兩條,順著那兩條路去問,看有誰見過半夜有那種連著幾次經過的大車,就讓他們把時間和車輪寬窄記出來。”
宋瑞峰皺眉:“半夜誰會記得那么細?”
“有錢,肯定就會記得。”
小少年眼睛微瞇:“重車要換馬,馬要吃料,車夫要吃飯,驛站,客棧,路邊小鋪都得多賣東西,只要路上有車每隔一段時間夜里跑,附近做買賣的人自然就不會忘,再說車轍,軍械重,輪子壓得深,輪距肯定比普通運菜的寬,只要把幾條路上的車轍比一比,很容易就能找出最常跑的那一條。”
“城門那邊呢?”宋瑞峰又問。
“出城文書。”宋安宇寫下去,“夜里開城門必有記,特別是軍械車,如果是私下開的門,就得查守門的,看哪一班夜卒最近突然有銀子花,再配合驛站的賬本,對得上時間的,就是那批車了。”
他寫著寫著,越寫越快:“再往外,就是驛路上的官驛了,車隊要休整,趕路總得停吧,每次停都要登記,只要找出押車的常用名字,就能摸出一條固定車隊,到時候從車隊入手,反查回神機坊。”
“行。”宋瑞峰眼里的贊許壓不住,“你把這些全寫完整,再添幾條你覺得可能用得上的,明早我帶去都察院。”
“還有。”宋安宇想了想,“老匠人說過王府和北邊,說明那車隊最終方向在北城那一片,如果驛站的登記里有去王府庫房,王府馬場之類的借口,那就要重點查。”
門外傳來腳步聲,柳文淵敲了敲門,笑著探頭進來:“兩位還沒睡呢?”
“正等你。”宋瑞峰招手,“韓老匠人那邊,今天有沒有再說什么?”
柳文淵走進來,順手關上門:“他今天好些了,膽子也稍微大了點,我旁敲側擊了一段時間,他提了一句,當年的護送人罵別耽誤王爺,還說過舊邸兩個字。”
“舊邸?”宋瑞峰精神一振,“哪位王爺的舊邸?城中王府也就那幾家。”
“我問了好幾次。”柳文淵嘆了口氣,“他太害怕,只肯說曾聽人嚷過靖王管家的車,說那車一來,工頭都得躬著腰,再細問,他就閉嘴。”
室內安靜了一下。
“靖王的舊邸…”宋瑞峰緩緩開口,“靖王出京已有時日,舊邸卻一直沒動,外頭說是留給他養馬,實際一直有心腹管家看著。”
“靖王本來就和兵部走得近,”柳文淵接道,“若是老匠人沒聽錯,那些暗單的軍械,很可能就是往那處送的。”
宋安宇眨眨眼:“也就是說,軍械可能先到靖王的舊邸,再從那兒送出去?”
“暫時只能這么猜了。”柳文淵點頭,“明面上還不能咬死。”
“這條線得交給嚴大人。”宋瑞峰把紙推到他面前,“你明早和我一起進院,把老匠人說的每一個字都給寫清楚。”
“好。”柳文淵接過紙,“這一回,靖王,怕是躲不過去了。”
……
第三日一早,都察院暗中分出幾路人手。
有的從神機坊偏門往外查,有的提著官方腰牌,去各驛站翻賬,有的則換上粗布衣裳,混在路邊茶棚里,盯著經常出入城的車隊。
西北城門那邊,兩個守門校尉被叫到偏廳。
“去年冬天起,”馮御史問,“夜里有沒有固定的重車隊出城?”
其中一個想了想,撓頭道:“有幾次,差不多都是快到子時,來一隊蒙布大車,說是隆昌貨棧的貨,出城送到北郊倉去,門上有兵部的文書,也有靖王舊邸的通行牌。”
另一人趕緊補了兩句:“次數不多,就是每隔一旬來那么一回。”
“押車的是誰?”馮御史追問。
“領頭自稱是隆昌貨棧的大掌柜。”守門的吞了吞口水,“姓劉。”
名字一落,案邊的書吏立刻記下。
另一頭,城外驛站的賬冊也翻出了問題。
“這個劉掌柜,一年走了七趟。”李御史拿著賬冊,“每次都寫山貨行收貨再轉,可山貨行那邊的賬,根本沒有這幾筆。”
驛站掌柜冷汗直流:“小的只認字,不認人,來人拿著牌子說趕路,錢也給得足,小的就登記了。”
“那車上有沒有帶兵的?”李御史又問。
“第一趟有兩個穿甲的,后面幾趟就只有護院了。”掌柜沉聲回憶,“走得很快,夜里來,天一亮就出門。”
幾路信息合在一起,一條模糊的線漸漸能畫在地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