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皇宮御書房內。
左丞相周嚴身著常服,跪在御案前。
他雙手高舉,掌心托著個黑漆木匣,那匣子里裝的,正是王校尉歷經千辛萬苦送來的密賬殘頁。
景熙帝坐在龍椅上,手里捏著邊緣焦黑的殘紙,目光在那枚模糊的缺角印鑒上停留了許久,御書房內靜得落針可聞,只有燈花爆裂的輕微聲響。
“周愛卿。”景熙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透著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這東西,你是從何處得來的?”
周嚴叩首道:“回皇上,這是邊關將士用命換回來的,微臣那不成器的弟弟雖在戶部任職,卻也心系邊防,此物經由多方輾轉,才到了微臣手中,微臣得知消息后不敢耽擱,連夜進宮呈給皇上。”
景熙帝將殘頁緩緩放在桌案上,手指輕輕摩挲著京中老鬼的字樣。
“精鐵三千斤,強弩五百張。”景熙帝冷笑一聲,“好大的手筆,朕的國庫里都要算計著過日子,這些人倒是富得流油,還拿朕的軍械去做人情。”
周嚴直起身子,辭懇切:“皇上,如今北戎大軍壓境,邊關戰事吃緊,若軍械流失只是貪腐也就罷了,可這些利器流到了敵軍手中,那就是刺向我大越將士胸膛的尖刀啊!內鬼不除,國無寧日,還請皇上明察!”
景熙帝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查。”
這一字吐出,重若千鈞。
“但不能明著查。”景熙帝睜開眼,目光銳利,“現在打草驚蛇,他們就會斷尾求生,甚至狗急跳墻,周嚴,這件事朕交給你去辦,暗中核實這印鑒的歸屬,盯緊那幾個嫌疑人,朕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些人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興風作浪。”
“微臣領旨。”
……
次日清晨,金鑾殿上。
早朝剛一開始,永寧侯便大步出列,手中的象牙笏板舉得高高的。
“臣有本奏!”
永寧侯是個暴脾氣,嗓門大得震得大殿嗡嗡作響:“臣彈劾兵部武備清吏司!他們內部管理混亂,賬目不清,名為調撥軍械,實則以此充好!前日臣收到好友從北邊寄來的信,信中說前線送去的長槍,槍頭生銹,一碰就斷,發的盾牌,也薄得像紙,連流矢都擋不住!”
此一出,滿朝文武一片嘩然。
“臣附議!”另一位武將也站了出來,他怒目圓睜,“臣的侄子也在邊關,他也說這次配發的鎧甲多有破損,將士們穿著這樣的鐵皮去拼命,還沒見到敵人呢,自己人心里就先涼了半截去!”
站在文官隊列里的兵部侍郎吳得水,眼皮突然跳了兩下。
他穩了穩心神,出列躬身道:“侯爺這話有些過了吧?兵部調撥軍械,皆有賬目可查,每一批都要經過層層驗收,至于前線將士說器械不好用,許是運輸途中受了潮,又或是…戰事不利,推卸責任之詞?”
“放你娘的屁!”永寧侯氣得胡子都翹了起來,若不是在大殿上,他恐怕早就沖上去動手了,“將士們在前方浴血奮戰,你們在后方克扣軍械,還要反咬一口說他們是推卸責任?吳得水啊吳得水,你摸摸自己的良心,還是紅的嗎?”
“侯爺慎!”吳得水臉色陰沉,“下官也是按規矩來辦事的,如今國庫空虛軍費緊張,兵部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侯爺這般的指責,未免太不公道了。”
就在兩人爭執不下時,一直閉目養神的柳尚書慢悠悠開了口。
“好了,兩位大人都少說兩句。”他一副和事佬的模樣,“永寧侯不忍看軍中之人受苦,語激烈了些,但這軍械之事,牽涉甚廣,也不能全怪兵部,這些年來各地災害頻發,戶部撥給兵部的銀子有限,吳侍郎也是拆了東墻補西墻,難免有些疏漏。”
柳尚書這話看似公允,實則是把水給攪渾了,把貪腐的問題,引向了國庫缺錢的常規議題。
一直冷眼旁觀的景熙帝,此刻終于開了口。
“夠了。”
聲音不大,卻讓爭吵的大殿瞬間就安靜下來。
景熙帝目光掃過吳得水和柳尚書,最后落在都察院左都御史的身上。
“前線的將士們在流血,朕不能讓他們再流淚。”
景熙帝語氣冰冷:“既然永寧侯心中有疑慮,那就查,傳朕的旨意,命都察院即刻介入兵部,核查近三年軍械賬目,無論入庫的還是出庫的,一筆筆給朕算清楚!”
吳得水身子一抖,額頭上滲出了一層冷汗。
柳尚書的眉頭也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
朝堂上的風波剛剛平息,宋府這邊有人也正在忙著。
宋安宇蹲在書房的角落里,手里拿著幾個小銅鈴和幾根細如發絲的透明絲線,正全神貫注的擺弄著。
“安宇,你這是在干什么?”宋安沐端著一盤剛做好的點心走進來,身后還跟著小尾巴一樣的黑貓。
“姐,你別動!”宋安宇連忙喊道,“小心腳下!”
剛說完,墨玉已經歡快的撲了過去,爪子正好絆到門口一根不起眼的絲線。
“叮鈴鈴――”
一陣急促的鈴聲響起,緊接著,書房頂上一個早就安好的小竹筒突然翻轉,一蓬白面粉嘩的一下全倒了下來。
“喵嗚!”
墨玉慘叫一聲,原本黑得發亮的毛發瞬間一片白,黑貓變成了白貓,它嚇得原地蹦起三尺高,一溜煙竄到宋安沐的肩膀上,抖得滿屋子都是面粉。
剛伸出右腳的宋安沐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她不確定的收回腳,隨即看著那一黑一白,忍不住笑彎腰。
“這就是你兌換的簡易機關術?”宋安沐幫著墨玉拍掉身上的面粉。
宋安宇頂著一頭面粉,有些尷尬的撓撓頭:“嘿嘿,姐,這不是還在調試嘛,這只是最簡單的警報機關,我在后院那邊還設了幾個厲害的,若有人敢半夜翻墻,保證能讓他有來無回。”
墨玉在宋安沐肩膀上憤怒道:“你這可惡的小子!本貓的一世英名全毀了!那面粉里怎么還摻了辣椒面?阿嚏!阿嚏!”
宋安沐趕緊給墨玉擦臉:“好了好了,別罵了,今晚給你加小魚干賠罪。”
就在這時,前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柳文淵搖著那把標志性的折扇,大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少有的興奮。
“查到了!”柳文淵一進門就喊道,“那個給百味樓送香料的神秘商人,這狐貍尾巴終于露出來了。”
等宋瑞峰和周正上早朝回來,大家又聚在書房里。
柳文淵把一張畫著路線圖的紙鋪在桌上:“那個被三罐買通的小幫廚真是個小機靈鬼,他雖然沒敢靠太近,但他記下了那輛送貨馬車車轅上的一道刮痕,還有車轱轆上沾的一種特殊的紅土。”
“紅土?”宋安宇立刻湊過去,“那是京西十里鋪那一帶才有的土質。”
“沒錯!”柳文淵贊賞的看了宋安宇一眼,“我順著這條線摸過去,在十里鋪找到了一家不起眼的山貨行,那輛馬車就停在后院,表面上這家店是收山貨的,但我通過各路關系查了后,發現這家店的背后東家,繞指向一個叫聚寶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