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班利落上前,從蘇老頭手中接過那兩包精心捆扎好的藥包,恭敬的送到吳員外的手邊。
只見他伸手接過藥粉,又抬手隨意的指了指旁邊一張小幾上剛剛沏好的,碧綠茶湯上還浮著白毫的蓋碗新茶上,那意思不而喻。
跟班立即會意,把那新茶端了上來,吳員外當著蘇老頭和雅間里幾個伙計的面,粗短的手指捏著藥包的一角,手腕隨意的那么一抖!
那力道和動作,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輕蔑與試探。
兩包捆得好好的藥粉,便如同兩個毫無價值的土塊,瞬間落入那汪清澈見底,香氣撲鼻的新茶之中!
雪白與碧綠激烈的碰撞交融,那原本清透的茶湯在剎那間變得渾濁不堪,顏色變得灰敗,表面漂浮起一層厚厚的藥沫子。
杯底的茶葉被藥粉覆蓋攪動,再也看不出半分原本的優雅姿態。
這近乎侮辱的試藥手法,讓房間內的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吳員外卻對自己的杰作很滿意,他捻著下巴上的胡須,嘴角牽起一抹冷然又帶著審視的笑意。
他那雙精明的眼睛透過眼前這杯渾濁的藥茶,看向蘇老頭:“蘇掌柜你瞧,東西是真是假,有沒有用處,我這法子一試便知!”
吳員外身體微微前傾,那碩大的翡翠佩也跟著晃動,綠油油的光映著他臉上的笑容,顯得有幾分詭譎:“若是試了,連個老鼠的影子都嚇不走…”
他故意拉長了調子,后面那句“你杏林堂這塊招牌,在這留下鎮怕是要臭大街咯!”雖未宣之于口,卻已清清楚楚寫在那含而不露的威脅眼神里。
房間里的空氣再次凝固,然而蘇老頭臉上的神情,卻未曾因這一番刻意的折辱而有絲毫的波動。
那雙眼眸中沒有驚懼,也沒有憤怒,甚至連半點委屈都沒有,只有一種沉淀了歲月,見證過無數世情的沉靜與篤定。
他像是看著一個耍脾氣的孩童,又像是面對一種無謂的試探。
他只是緩緩抬起手,對著吳員外不卑不亢的拱了拱,聲音平靜無波,帶著一種行醫者的本分自信:“吳員外,老朽之藥的效力如何,坊間自有評說,既已試之,一試便知分曉,是良藥自是良藥,非珍寶亦強求不得。”
這話,既接了對方的招,又巧妙的避開了他那氣勢洶洶的鋒芒,同時也點明,藥效終究要靠事實說話。
吳員外臉上的冷笑微微一滯,他瞇了瞇眼,打量著眼前這個身形清瘦卻脊背挺直的老大夫,對方這份出乎意料的平靜與從容,倒讓他預想中對方或惶恐或惱怒的神情落了空,心中那份居高臨下的掌控感,莫名的松動了一下。
“哼,好!那老夫就拭目以待!”吳員外鼻腔里重重哼出一聲,揮手像驅趕蒼蠅般,“行了,沒事了,回去等消息吧!”
那杯如同泥漿般的藥茶被他嫌棄地推到桌子最遠處。
蘇老頭再次拱了拱手,一不發的轉身離開了茶樓。
次日清晨,天空剛泛出魚肚白,灰蒙蒙的光線尚未完全驅散夜晚的涼意,杏林堂的大門才剛剛卸下一塊門板,一道人影就跌撞著沖了進來,差點被門檻絆個跟頭!
來人正是吳員外糧行的一個小伙計,只見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頭發散亂,前襟和袖口上沾滿了黑灰和可疑的白色粉塵。
整個人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嗓子也像是被火燎過般嘶啞。
他對著剛起身,還沒來得及喝口早茶的蘇老頭驚恐喊道:“蘇…蘇…蘇大夫!快!快救急!我家東家那糧倉鬧翻天了啊!成群的耗子都瘋了!大白天的就在梁上地上到處亂竄!吱哇亂叫的,跟開了鍋的沸水一樣!那動靜鬧得能把房頂都掀了!管事嚇得腿軟,讓…讓我趕緊請您老過去看看!”
伙計語無倫次,顯然也是被倉庫里的景象嚇得魂飛魄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