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謝謝姑娘…這…這讓我們娘倆咋報答你…”她哽咽著,聲音斷斷續續,雙手緊緊抓著油膩的圍裙下擺,指節都捏白了。
“狗剩今天感覺好些沒?”宋安沐走到床邊,蹲下身,目光溫和的看著床上瘦小的孩子。
那孩子不安的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錢娘子跟著過來,看著兒子,臉上的淚還沒干,又浮上更深的愁苦,一個勁地搖頭:“好…好點了…多謝蘇大夫的藥…就是…唉,夜里還是不行,睡不踏實,老喊疼…夢里也哭…”
她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頭,卻又停住,似乎怕驚擾了他,聲音里是無盡的疲憊和絕望。
“這才多大的人,就這么遭罪…”她目光落在兒子手腕上那淡淡的勒痕上,像被針扎了似的猛的移開。
“嬸子…狗剩怎么會弄成這樣呢?”宋安沐像是閑聊,輕輕撫平孩子被角的一處褶皺,聲音放得很柔。
“狗剩,你還記得之前發生了什么嗎?跟姐姐說說?”
她盡量不去看錢娘子。
狗剩看著眼前這個漂亮好看的姐姐,又聞到了饅頭的香味,或許是這氣味讓他感到安心,他嘴唇囁嚅了一下,眼睛看著屋梁的黑暗處,聲音微弱得像只小貓:“黑…天黑…有鬼…抓…抓得好疼…”
他說話有些費力,口齒不清,但能聽清那個鬼字。
狗剩剛說完,旁邊的錢娘子就像被雷劈了一樣,她忽然撲過來,慌亂又帶著點粗暴的,一把將他瘦小的身體摟進懷里,力道大得孩子都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聲!
“胡說什么呢!”錢娘子聲音凄厲得變了調,臉白得像墻壁上掉落的灰泥,渾身篩糠似的發抖,她驚恐萬狀的盯著宋安沐,“姑娘!姑奶奶!求您別問了!都是命…命里該死啊…讓他撞見了…聽見了不該聽的…”
她死死摟著懵懂的孩子,像是抱住唯一能救命的浮木,嘴唇哆嗦得不成句子,眼淚不受控制的洶涌而出。
宋安沐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和巨大的恐懼驚得站了起來,她心頭狂跳,錢娘子的恐懼是刻骨的,幾乎帶著一種瀕死的絕望。
她看著婦人因為極度驚恐而扭曲的臉,看著孩子在她懷里那驚惶的眼睛,一股涼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宋安沐強壓下心頭的疑問,她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而安撫:“嬸子!嬸子!你別急!我不問了!再也不問了!沒事,沒事了!”
她連聲說著,輕輕拍了拍錢娘子的后背,她能感覺到手下那副骨瘦嶙峋的身體在劇烈的顫抖。
過了好一會兒,錢娘子緊繃的身體才稍稍放松了一點,但她依舊死死抱著兒子,眼神渙散的看著地面,只有眼淚不停的掉。
宋安沐的心里不是滋味,像壓了塊鉛,她彎腰從食盒里拿出一個饅頭掰下一小角,遞到狗剩面前,聲音盡量放輕松:“狗剩餓了吧?吃一點?”
孩子遲疑的看著饅頭,又偷眼看看埋在自己頸窩里的娘。
錢娘子終于松開了些,無力的癱坐在床邊地上,把頭埋在膝蓋里,無聲的抽噎著,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
狗剩伸出小手,小心的接過了饅頭,慢慢送到嘴邊咬了一小口,白面饅頭的香甜,似乎暫時驅散了他眼中的驚懼,他小口小口的吃著。
宋安沐看著這幅景象,心酸得厲害,她蹲下來,看著錢娘子低垂的頭顱,低聲道:“嬸子你放心,我外公一定會盡力治好狗剩的,額…那個…若是你們遇到了什么難處,實在是過不下去,或者是孩子需要什么,你就…就趁中午客人少的時候,或者傍晚我們快收攤的時候,悄悄轉到留香居的后門那兒找我,別從正門走,我多少也能幫襯著點。”
她把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幾乎是耳語,錢娘子依舊埋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抖動著,過了良久,才聽到她悶悶的發出一個哽咽的“嗯”字。
宋安沐起身:“那我就先走了嬸子,讓孩子好好休息。”
她走向門口。
墨玉蹲在門邊的陰影里,尾巴盤在身前,那雙金色的貓眼一眨不眨的盯著門縫和窗洞。
錢娘子撐著破床沿,踉蹌著站起來送她,走到那扇破柴門邊。
宋安沐正要去拉開門,她忽然伸出手,像是想攔她,又沒碰著,只是飛快的在她身后說道:“姑娘…那…那些人穿…穿著黑色的衣服…就像…就像給死人穿的那種,包得嚴實…人身上…有股子…燒過頭,嗆人的香灰渣子味兒,糊糊焦焦的…還有…很小的鈴鐺聲,像耗子叫喚那么輕…”
她一邊說,一邊像驚弓之鳥般,向身后和窗外瞄了一眼,渾身又緊張的繃了起來,語速快得像逃命:“真就這么些了!姑娘莫再問!也…也千萬別說是我說的!”
她說完,就像被火燎了尾巴,往后縮了一步,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她眼睛里全是驚懼,快速的把門關上,還落了門栓。
“黑衣服…燒過頭的香灰渣子味…小鈴鐺聲…”宋安沐站在門外,反復咀嚼著這兩句,空氣里泥鰍巷的腐臭味似乎都染上了一絲冰冷的邪異。
墨玉在她腳邊弓起了背,尾巴也豎得筆直,喉嚨深處滾動著壓抑的警告咆哮,它側著腦袋,耳朵轉向泥鰍巷更深處更黑漆漆的地方,那里是它之前發出嗚嚕聲的方向。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聲音,像是什么東西快速擦過地面,又很快消失。
宋安沐心中一凜,強作鎮定,她俯身抱起黑貓:“墨玉,回家了。”
她低聲說,不再看那緊閉的門,抱著貓,提起空食盒,快步離開這條逼仄,潮濕而充滿未知恐懼的小巷。
墨玉趴在她肩頭,貓眼緊緊盯著那片剛剛發出異響的黑暗,直到巷口處的光線重新出現。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