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略略西斜,光線的熱度消退了些許,留香居后院的角落里,柴火垛旁臨時支起了一張小小的方桌。
桌上一小碟切得整齊的醬腌咸蘿卜絲,一碟碧綠的鹽漬野菜,幾個白剛蒸好還在冒著熱氣的雜糧饃饃。
還有一大海碗熬得奶白濃郁,浮著翠綠蔥花的骨頭湯。
后門處傳來三短一長的叩擊聲,宋安宇起身去開門,胖虎快速進門,額頭上還帶著趕路滲出的細汗。
他一眼掃見桌上的吃食,喉嚨下意識地咕噥一聲,毫不客氣地大馬金刀坐下,抓起一個雜糧饃饃就狠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囊囊地嚼著。
但他的眼神卻沒有半分往日的松弛,壓著聲音對兩個小的說:“消息我告訴大人了!氣得不輕呢!但該安排的都安排妥了!我這次來就是大人讓我找柳先生問些事情的!”
很快,裹著舊棉襖,一臉“病容”的柳文淵被叫到了小桌邊坐下。
胖虎灌了一大口湯,抹了把嘴,急切又克制的看向他。
柳文淵會意,聲音沙啞低沉,如同在湯碗蒸騰的熱氣里飄:“那邪丹名七煞奪元丹,歹毒無比,非得取生辰契合之童男女心頭血為引不可,摻雜數(shù)種奇毒,煉制繁瑣,其中必有浸淫此道的方外妖人主謀!如今看來,人證物證怕還在那倉棧之內(nèi)困著,遲一刻便多一分慘禍!”
他將關(guān)鍵處又扼要講述了一遍,語速因急切而更快。
胖虎聽著,一口饃饃含在嘴里嚼得沒了滋味,臉色越來越黑沉。
那些歹毒細節(jié)每一次聽都像鋼針扎心。
半晌,他才悶著嗓子憋出一句:“他娘的!比生啃黃連還苦!”
宋安沐趁機將杏林堂里那對母子的情況快速說了一遍:“他手腕上有很深的繩子勒痕!我外公說那印子不像摔的!還有那泥巴印子,跟倉棧那地方的泥一模一樣!而且三罐叔湊近聞了,說他們衣服上有股子怪味兒,是倉棧那里才有的!”
胖虎握著饃饃的手攥緊!
果然那破倉棧就是虎穴狼窩!
這對母子就是剛從鬼門關(guān)爬出來的活口!人證啊!活生生的人證!
就在這死一般的沉凝重壓在小院上空,連咀嚼聲都變得艱難時。
一直慵懶地癱在留香居傾斜的灰瓦屋頂最高處,享受著溫暖夕照余暉的黑貓,停止了舔爪的動作。
那雙在陽光下如流淌熔金般的眼瞳,收縮成兩道冰冷的細線!
它的頭顱微微轉(zhuǎn)動,目光看向?qū)γ娴慕纸牵抢锍霈F(xiàn)了一個挑著空貨擔,穿著普通粗布短打的漢子,正佯裝歇腳,背靠著墻角陰影。
但此人的眼睛卻一直黏在留香居的后門和后巷方向!
片刻后,另一個同樣裝扮的人走過來,與他低聲交談了幾句,隨即又分開,一人拐入一條小巷的深處,后一人則蹲下身,假意整理草鞋,手指卻飛快在泥地上劃拉了一下。
墨玉的瞳孔微微轉(zhuǎn)動,視線掃過對面巷口一個賣針頭線腦,卻心不在焉的老婦,又瞥見斜對門茶寮屋檐下陰影里一個看似打盹,實則眼縫微張的閑漢…
它沒有多余的動作。
墨玉慵懶的站起身,拉長身體伸了個懶腰,然后靈巧地從那屋頂上躍下,四足無聲的落在后院處。
它慢悠悠踱了幾步走到桌邊,宋安沐低頭看過去。
墨玉“喵喵”的說著:“鎮(zhèn)西方向發(fā)現(xiàn)三處新的布控點,至少有三人。”
宋安沐面上絲毫不顯。
她極其自然的蹲下身,手伸進袖口里摸索著,掏出來一些小魚干。
宋安沐喂給黑貓,用孩童逗弄寵物的甜脆語調(diào)說著:“乖乖墨玉,餓了吧?吃魚干哦!”
她的手同時溫柔的撫摸著墨玉柔順的脊背毛發(fā),就在這個動作的掩護下,宋安沐的嘴唇貼在黑貓耳朵上。
以極輕極輕的氣流送出四個字:“已知,勿動,照舊。”
墨玉喉嚨里發(fā)出滿意的一聲輕細“喵嗚~”,仿佛只是享受著小主人的撫慰和零嘴,用毛茸茸的腦袋親昵地蹭了蹭宋安沐的手心。
隨即站起身,旁若無人跳上旁邊一捆高高的干柴堆,選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xù)假寐起來。
胖虎將最后的饃饃塞進嘴里,又端起大海碗,仰頭將濃湯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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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動作有些夸張的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衣裳前襟的饃饃渣,對著旁邊的柳文淵和剛從廚房探頭的吳氏點頭笑了笑,咧出一個大大咧咧的笑容。
隨即轉(zhuǎn)身,邁著那萬年不變,略顯懶散的八字步,搖搖晃晃地推開后院小門,消失在巷口光影交錯里。
仿佛只是進來蹭了一碗湯,吃飽喝足后,就心滿意足的溜達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