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繞過兩家雜貨鋪,一家賣竹器的作坊,才來到位于梧桐里稍深處,門板緊閉的杏林堂后門。
宋瑞峰警惕地掃視了一下四周,確認無人注意,才輕輕叩響了門板。
“吱呀――”
門從里面拉開一條縫,露出陳三罐的臉,看到他們臉上的神色,蘇明華懷里還抱著個包裹,他眼神一凜,將門拉得更大些:“快進來!”
杏林堂后堂。
光線比前堂更加昏暗。
油燈如豆般大,在墻壁上投下幾個巨大而晃動不安的黑影,空氣里彌漫著揮之不去的藥味,此刻卻完全被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重所取代。
蘇老頭坐在一張舊圈椅里,手里端著一碗早已涼透的安神湯,他無意識地用調羹攪動著,盯著碗中深褐色的液體,仿佛要從中看出什么答案。
陳三罐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坐立不安,手指神經質地摳著身下板凳邊緣的木刺,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爹!”蘇明華小心翼翼地將東西放下,如同放置一件易碎的珍寶。
她掀開粗布,昏黃的燈光下,那本油膩破舊的賬冊暴露出來,像一塊從陰暗沼澤深處挖出的的瘡疤。
“這是?”蘇老頭放下湯碗。
“墨玉從恒泰源后院弄出來的!”宋安沐搶著回答,聲音清脆卻壓得低低的,“剛叼回來不久!”
“恒泰源?!后院?!”陳三罐“噌”地從板凳上彈起來,眼睛瞪得幾乎要凸出眼眶,死死盯著那賬本,仿佛那是什么吃人的怪物。
宋瑞峰反手將后門輕輕合攏,徹底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他走到診案旁,沒有貿然去碰那冊子,只是目光如炬地審視著它散發出的不祥氣息:“恒泰源的賬本?墨玉弄來的?”
宋瑞峰看向門檻處的黑貓。
墨玉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露出粉紅的舌頭和細小的尖牙,用慵懶而又鄙夷的聲音說:“不過是個塞滿老鼠屎的破洞,那些蠢貨以為藏得深,氣味卻沖得本貓腦仁疼。”
四個大人半信半疑,宋安沐姐弟卻用力的點著頭,印證它所非虛。
“先看看里面是什么!”蘇老頭最先回神,他伸出手毫不猶豫地翻開了那油膩厚重的封面。
“嘩啦…”
一股濃烈的陳腐紙張,還有隱約霉變和劣質墨汁的氣味撲面而來,嗆得陳三罐忍不住咳嗽了一聲。
內頁的紙張泛黃發脆,上面記錄著日期,藥名,數量,銀錢數目。
然而這看似尋常的進出流水,一入眼便處處透著令人心驚的詭異!
“這數目不對啊!”陳三罐強忍著不適湊近了看,只掃了幾行,他臉色就變了,指著一行記錄,“臘月十七,川貝母,賬面寫著進十斤?!那天去恒泰源鋪面,親眼看見他們柜上擺出來的頂多五斤!還有這里…”
他手指往下移,帶著憤怒的顫抖:“黃連標的是上品價!可那批貨我后來在仁和堂伙計那兒見過,顏色發暗,根須都發黑了,這明明是壓倉底的次品!他們就敢當上品賣?!”
蘇老頭眼神銳利如刀,枯瘦的手指劃過另一頁泛黃的紙面:“看這里!標注丁等的藥材,數量龐大價格卻幾乎與甲等同價!荒謬!還有這耗損…”
他指著幾處觸目驚心的數字,聲音低沉如同悶雷滾過:“一季下來耗損掉的藥材竟比正經賣出去的還多?!天底下哪有這樣的藥鋪?!除非是故意報損中飽私囊,或是…洗錢!”
宋瑞峰也指著賬冊中段幾處銀錢記錄,眉頭擰成了疙瘩:“岳父,您看這些大額支出去向模糊不清,只寫著疏通,敬奉,茶資,動輒就數十上百兩!這哪里是正經做生意的賬目?分明是有兩本賬!一本糊弄官府和東家的明賬,一本藏著齷齪勾當的暗賬!”
宋安沐和宋安宇對視一眼,互相點了下頭,果然作假的賬本很明顯,他們都能看出來,更別說大人們了。
宋安宇伸出小手指,用力點向幾處記錄末尾不起眼的角落:“你們看這里,不知道畫了些什么。”
眾人的目光聚焦過去。
看到了宋家姐弟之前看到過的一些古怪符號,那筆法雖草率,卻絕非無意涂鴉,隱隱透著某種規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