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內的光線昏暗下來,只有后門天井透進一方天光,柜臺上的油燈被點燃了,跳躍的火苗映著蘇老頭嚴峻的側臉和額角的汗珠。
“三罐!”蘇老頭沉聲道。
“在!”陳三罐一個激靈站直。
“把所有藥柜抽屜全部打開,每一味藥材都仔細驗看!”蘇老頭的聲音在昏暗中帶著金石之音,“顏色氣味,質地分量一樣不許漏!尤其是昨日從恒泰源新進的幾味藥,更要嚴查!”
“哎!是!”陳三罐的聲音里帶著哭腔,動作是前所未有的麻利。
他奔向那一排高大的藥柜,哐當哐當地拉開一個個沉重的抽屜,油燈的光暈下,各種干燥的草木根莖花果暴露出來,散發出混雜的藥香。
抓起抽屜里的藥材湊到燈下,眼睛瞪得溜圓,手指捻搓,鼻子使勁嗅聞,渾然不顧那灰塵直往鼻孔里鉆。
后院里也并不清凈。
留香居灶屋那邊傳來趙氏暴躁的吼聲:“個敗家石碾子!又糊底了!老三媳婦!快拿鏟子來刮!這鍋豆渣可不能給糟踐了!”
緊接著是鍋鏟刮擦石頭的刺耳聲響,聽得人牙都發酸。
孫氏小聲辯解著:“娘…是磨盤太舊了,縫兒大,豆子下去太快…”
回應她的是趙氏更響亮的抱怨:“舊?舊就得多看著點!眼珠子長著是喘氣的?這一鍋豆渣夠喂幾天雞了!白白糟蹋糧食!”
罵聲中混雜著刮鍋的用力聲。
宋安沐默默走到杏林堂緊閉的后門邊,靠著門框,踮起腳尖,透過門縫緊張地往里張望。
宋安宇也湊了過來,小臉上滿是擔憂:“姐…會不會很麻煩?”
宋安沐沒說話,只是緊抿著嘴唇搖頭,門縫里,昏黃的燈光下,外公佝僂著背,一根根,一片片地檢查藥材的背影,還有三罐叔鼻尖幾乎要杵到藥斗里去的焦急模樣。
都讓她心里堵的慌,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憤怒,像野草一樣在胸腔里滋生。
為什么?他們家就想好好開個鋪子,怎么就那么難?
杏林堂關門拒診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在梧桐里窄窄的巷子中飛快流傳,原本圍著留香居等著吃飯的街坊鄰居之間,低語聲悄然蔓延。
“聽說了嗎?杏林堂出事了!”
“說是抓了假藥!”
“哎喲!假藥?那吃下去還不得死人?”
“可不是嘛!剛開門多久就弄這個…嘖嘖…”
“還是恒泰源供的貨?不能吧?那是老鋪子了…”
“誰知道呢?新鋪子沒根沒底的,誰知道里面啥門道?”
巷口,柳文淵的卦攤前,他那把蒲扇懸在半空,忘了搖動。
幾個穿著短褂,敞著懷的閑漢蹲在對面的墻根下,朝著杏林堂緊閉的門板方向努著嘴。
“嘿,瞧著吧,新茅廁還香三天呢!這就露餡了!”一個歪戴帽子的閑漢笑得幸災樂禍。
“恒泰源都敢坑?怕是那姓蘇的老頭兒自己不識貨,貪便宜讓人給糊弄了吧?”另一個三角眼的附和著,語氣輕佻,“想在這留下鎮站穩腳跟,沒點子真金白銀和人脈鋪路,光靠個好心頂屁用!”
“就是!我看啊,用不了幾天,這牌子就得摘嘍!”幾人哄笑起來,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看熱鬧意味。
柳文淵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捏著蒲扇柄的手背青筋微凸。
他想反駁,想呵斥這些搬弄口舌之徒,可張了張嘴卻發現嗓子發緊。
前兩日那富商套話時自己失的情景又浮上心頭,一股沉重的懊悔和隱隱的不安攫住了他。
杏林堂這塊招牌還沒掛穩,冷刀子就已經捅了過來了,他只覺得后脊梁骨一陣發涼,那卦攤上的簽筒,此刻看來竟有些刺眼。
梧桐里深處的喧囂似乎仍在繼續,吆喝聲,食客的談笑聲,鍋碗瓢盆的碰撞聲…
但這熱鬧之下,一股無形的暗流,裹挾著猜疑,幸災樂禍和冰冷的審視,悄然涌向那扇緊閉的木門。
巷口老梧桐樹上,幾只麻雀嘰喳著飛落,啄食著樹上的蟲子,全然不知樹蔭下涌動的人心波瀾。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