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高,梧桐里的喧囂又如期而至,連日的經營已讓兩間鋪子的名氣如同水波般在小小的留下鎮漾開,吸引著更多試探或慕名而來的目光。
留香居門口,柳文淵的卦攤儼然成了梧桐里一景,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舊道袍,搖著蒲扇,一派仙風道骨。
一位穿著藏青色杭綢直裰,瞧著家境殷實的中年男人踱步過來,在卦桌前撩袍坐下,姿態隨意卻帶著幾分矜持。
他指節叩了叩桌面:“先生,煩請卜上一卦,問前程。”
柳文淵精神一振,暗忖這是條肥魚,他端起簽筒,手腕用力,嘩啦啦一陣脆響,遞到對方面前:“貴人請抽簽。”
那人隨意抽了一支,看也不看就遞了過去,眼睛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柳文淵身后的留香居門面。
柳文淵接過竹簽,煞有介事地瞇眼細看,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口中念念有詞:“嗯…此簽坎上巽下,渙卦,風行水上,渙散之象,貴人最近莫非是家中或鋪中人事有些不順遂?”
他捻著胡須,目光銳利地看向對方,那富商模樣的人微微一怔,隨即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他嘴角扯起一個模糊的笑意:“先生倒是有些眼力,也不算不順,只是家中那不成器的管事,手腳有些不甚干凈罷了。”
他頓了頓,話鋒忽然一轉,聲音壓低了些:“說起來,先生在這梧桐里擺攤日久,可曾留意過鄰街德濟堂那位陳掌柜?聽聞他近來行事,頗有些…不大光明?”
柳文淵正待順著“管事手腳不干凈”這茬往下忽悠,猛聽對方提起德濟堂陳掌柜,心頭一跳。
那陳掌柜可是留下鎮藥材行的老字號,家大業大,平日里趾高氣揚。
他隨口道:“哦?陳掌柜?有見過幾面,看著倒是個體面人,只是…”
柳文淵想起昨日隱約聽人議論,說陳掌柜似乎對杏林堂搶了風頭頗有微詞,便順口溜出一句:“只是氣量嘛,看著不甚寬廣。”
那富商聞,眼中精光大盛,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哦?先生也聽聞了?看來陳掌柜那點心思已是路人皆知了?他可是放出話來,說這新開的杏林堂根基淺薄,藥材來路不明,只怕長不了。”
他端起剛才孫氏送上來的一碗免費消暑茶,慢悠悠呷了一口,目光卻緊盯著柳文淵的反應。
柳文淵心頭咯噔一下,暗道不妙,他本是隨口敷衍,哪知竟套出這么個炸雷!
他捏著簽筒的手指緊了緊:“市井流,未必可信,蘇大夫仁心仁術,藥材也都是正經渠道來的。”
富商卻已得到了想要的信息,放下茶碗,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丟下幾枚銅錢:“先生今日卦金。告辭。”
他起身便走,步履沉穩,哪還有半點問前程的迷惘?
柳文淵拿著那幾枚銅錢,看著對方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只覺得手心汗津津的,他懊惱地用蒲扇敲了下自己的腦袋:“失!失矣!”
回頭憂心忡忡地望向隔壁杏林堂的招牌,今日這卦攤的雅趣,似乎惹了點麻煩上身。
……
這日下午過半,新開店鋪杏林堂,因著老大夫醫術好,藥錢便宜的名聲,來看病的百姓絡繹不絕。
蘇老頭看完一個咳嗽的老婦,提筆開了方子:“肺氣不宣,兼有燥熱,三罐,取杏仁,貝母,桑葉,枇杷葉各三錢,甘草一錢,煎湯飯后溫服。”
“杏仁三錢,貝母三錢…”陳三罐飛快地復述著,轉身奔向藥柜。
他拉開標著貝母的抽屜,用小銅勺舀出藥斗里的貝母碎片。
這些貝母片顏色灰白,看著干燥,卻似乎比往日抓的碎末要多些。
陳三罐習慣性地捏起一小片,鬼使神差地放進了嘴里。
舌尖剛一碰到那干硬的碎片,一股幾乎難以察覺的酸苦味立刻蔓延開來,緊隨其后的是一種古怪的,劣質淀粉般的木渣感。
陳三罐動作猛地頓住,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這味道…不對!絕非他熟悉的,入口微苦后回甘的川貝母!
他呸地一下將嘴里的碎渣吐在手心,湊到眼前仔細看。